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舟转过身。
是一名帝国重装骑兵,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找到的皮囊,“找到点水,不多,但能润润嗓子。”
林舟接过皮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水是浑的,带着土腥味,但流进喉咙里,像干裂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
他又把皮囊递了回去:“给受伤的弟兄分分。”
那名士兵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舟叫住他。
士兵回过头来。
“把战马拢一拢,能骑的都带上。”林舟说,“死去的弟兄……绑在马背上,带回去。”
那名士兵沉默了两秒,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队伍开始重新集结。
七十五匹马,只剩下五十多匹还能站着。
其余的不是倒在血泊里,就是不知在混战中到哪儿去了。
骑手们的情况更糟,有人腿伤了,需要同伴托着屁股才能跨上马鞍,有人趴在马背上喘气,腰都直不起来,盔甲上全是凹痕和划痕。
马也大多都累了,有些走起路来甚至都一瘸一拐。
林舟的黑色战马还算完好,只是侧腹有一道浅伤,它看到主人过来,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林舟的肩膀。
“你也累了。”
林舟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后翻身上马。
手在抖——是脱力后的生理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抓紧缰绳,然后调转马头,面向南方。
“所有人——”林舟抬高声音,“上马,回程。重伤员在中间,轻伤的护两翼,还能战斗的分别在最前面和最后面,保持队形,别掉队。”
命令传下去,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没有来时的激昂,只有沉默的马蹄声在荒原上回荡。
重伤的骑兵被固定在马背上,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没人说话,只有风声、马蹄声和偶尔的呻吟交织。
他们穿过燃烧的营地,踏过兽人的尸体,绕过倒塌的图腾柱。
就在即将走出峡谷时,林舟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兽栏被毁,科多兽死尽,酋长也被斩首,这个部落已经完了,就算剩些零星兽人逃走,也已经不足为惧了。
“走。”
他调转马头,不再回头。
……
在太阳已经高悬在天上时,戈鲁克才看见了峡谷上空的烟柱。
他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兽人战士,拖着步子走在荒原上。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或轻或重,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瘸了腿,走得慢,比来时多花了快一倍的时间。
“头儿。”
卡卡——不,卡卡已经死了。
说话的是另一个战士,叫格鲁,脸上有道新疤,从左眉骨划到右嘴角,皮肉外翻,狰狞可怖。
“前面……好像不对劲。”
戈鲁克抬起头。
远处,血牙石的方向,天空不是蓝的。
是灰黑色的。
一道道烟柱从峡谷下方升起,笔直地往上冒,升到半空才被风吹散,拉成一片肮脏的黑云。
这不是营地的炊烟——那种烟是直的、细的,而这些烟柱是横的、粗的,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像垂死的巨蟒,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在荒原上空扭曲翻滚,把半边天都染脏了。
戈鲁克停下了脚步。
身后,残存的几十个战士也跟着停下。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北方——那片烟升起的方向。
那是家的方向。
戈鲁克盯着那片烟看了很久,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发紧,像塞了一把沙子。
忽然,他迈开腿,开始加速。
先是快步走,然后是小跑,最后是狂奔——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
身后的战士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了起来。
越靠近,味道越浓。
烧木头的焦糊,烧皮毛的焦臭,烧肉的焦香,还有一种更刺鼻的——血腥味。
穿过最后一片枯草坡,爬上那块能俯瞰整个峡谷的高地时,戈鲁克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了,是僵住了。
从头到脚,从皮到骨,每一寸肌肉、每一滴血,都僵住了。
火。
冲天而起的大火。
峡谷之中,赫然是一片火海。
火舌从峡谷最下方窜出来,舔舐着两侧的岩壁,把石头都烧红了。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帐篷烧塌了,窝棚烧垮了,兽栏烧没了,连那根插在营地中央的图腾柱——也只剩下焦黑的残桩了。
还有尸体。
绿色的尸体,铺得到处都是。
有些堆在一起,像垃圾一样垒成小山。
有些散落在废墟里,姿势扭曲。
鲜血渗进土里,把整个谷底染成暗红色,在火光下红的有些刺目。
戈鲁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身后,有战士跪下了,不是受伤撑不住,是腿软,跪在地上,手撑着地。
“头儿……”格鲁的声音在抖,“这……这是……”
戈鲁克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根残桩。
他想起了小时候,阿父把他扛在肩上,指着那根图腾柱对他说的话:
“这是我们的根,戈鲁克,每一道刻痕,都是先祖用战斧劈出来的,每一颗头骨,都是敌人用命换来的。”
“你要记住——血矛部落的战士,可以死,但不能跪。”
现在,图腾柱倒了。
根断了。
戈鲁克的腿软了一下,差点也跪下去。
他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甲抠进石缝里,抠得渗出血来。
但他不能跪。
戈鲁克松开手,转身朝谷底冲去。
越靠近营地,景象越惨。
烧焦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路边,有些已经碳化,一碰就碎。
空气里除了烟味,甚至还有一股肉的焦香——那是肉被烧熟的味道。
戈鲁克闻过这种味道。
在战场上,在篝火旁,在庆祝胜利的时候。
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想吐,又吐不出来。
戈鲁克继续往前走,穿过烧毁的兽栏,穿过倒塌的窝棚,穿过满地狼藉的灰烬和残骸。
最后,他停在了图腾柱原本矗立的地方,站得笔直,像一根还没倒下的柱子。
身后的战士陆陆续续围过来,没人说话,只是站着,看着这片废墟,看着那些尸体,看着戈鲁克。
“谁干的?”
没人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跟过来的战士,又问了一遍:
“谁干的?!”
“是……是人类……”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戈鲁克猛地转头。
一个老兽人从一处半塌的窝棚后面爬了出来,他的腿断了,用手在撑着爬行。
“你看见了?”戈鲁克大步走了过去。
“看……看见了……”老兽人喘着气,眼睛里全是血丝,“天还没亮……他们就来了……骑着铁马,穿着铁甲,像……像铁一样的洪水……”
他描述得很混乱,断断续续,但戈鲁克听懂了。
人类,骑兵,夜袭,放火,屠杀。
“他们有多少人?”格鲁插嘴问道。
“不……不知道……”老兽人摇了摇头,“到处都是……马在跑,人在叫,火在烧……”
“卡加斯呢?”戈鲁克的声音开始发抖。
“酋长带着战士冲出去,然后……然后我就听见科多兽在叫,很惨……再然后,酋长就……”
老兽人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颤抖,他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营地中央。
戈鲁克顺着他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