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曾经的我在，那帝国征战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下。”这一刻，锐雯的语气之中再无任何迟疑，“哪怕帝国被拆解，哪怕诺克萨斯只剩下一片平原、一座城市，战争也不会停止，无关胜败。”
迪恩沉默了。
毫无疑问的，锐雯的话让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让自己一直以来都下意识忽略的问题：如果足够理性，那诺克萨斯帝国被拆解之后，的确不再会发动战争。
但谁规定诺克萨斯人会选择理性呢？
在诺克萨斯的国营农场，有无数个曾经的锐雯期待着战争的到来。
在诺克萨斯的庙堂之上，有无数的野心家准备利用战争谋求私利。
就算帝国四分五裂，只要这一切没有改变，诺克萨斯终将踏上战争之路，帝国轰隆作响的战争机器，依旧会不停息地耗尽所有柴薪。
“我真是昏了头。”面对着锐雯的注视，迪恩终于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自以为理性地对一个国家的未来指指点点……”
见到了这个笑容，锐雯终于松了口气，她也放松下来，任迪恩将自己揽在怀里，平静地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而迪恩则是干脆将下巴搭在了锐雯的肩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是的，对于一个天然拥有着第三方视角、甚至于上帝视角的穿越者而言，他眼里的诺克萨斯，是一个靠着战争掠夺财富、因为战争而存在的军事帝国。
这个邪恶帝国的一切都是为了战争而生，将其肢解似乎一开始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锐雯的回答，却站在一个诺克萨斯老兵的角度上，给予了迪恩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诺克萨斯这个军事主义帝国，或许从来都不仅仅是那些大人物的选择。
在这座轰鸣作响的庞大战争机器内，帝国的子民是柴薪，也是零件——在为这台机器找到新的燃料之前，哪怕将其拆开来成为无数个部分，它也不会停下前进的步伐。
所以，当锐雯补充了自己的视角之后，迪恩恍然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站在了超脱于外的视角，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诺克萨斯帝国、俯瞰着所有诺克萨斯人。
自己居然认为可以为诺克萨斯、为诺克萨斯人的命运做出决定，并认为自己的确应该做出这样的决定。
怀着这样的想法，自己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巨神又有什么区别？
真是……愚不可及。
第171章 【0168】黑色玫瑰的同僚
狠狠地奖励了锐雯一番之后，迪恩心中再无任何迟疑。
脚踏实地向前便是，后续诺克萨斯到底是重新崛起，还是彻底分裂，又或者干脆消失，那将是诺克萨斯人自己的选择。
此时此刻，迪恩要做的只是继续自己针对黑色玫瑰和军事贵族的行动、给贝西利科添一把火，仅此而已。
诺克萨斯的未来……
自己又不想做什么皇帝陛下、只想干掉皇帝陛下，管那么多干什么呢？
心头再无疑惑，迪恩干脆地投入了目前的工作之中。
想要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获取更多关于不朽堡垒的情报，得先让贝西利科扛过诺克萨斯的第一波镇压才行。
只有赢了第一阵，迪恩才能通过俘虏获取更多不朽堡垒的信息，才能有能力揪出贝西利科的黑色玫瑰内鬼。
从而抓住苍白女士、猩红先生又或者达克威尔陛下的具体信息——没有内部情报的话，偌大的不朽堡垒，迪恩可找不出这三个家伙的踪迹！
然而，就在迪恩打算踏实干活的时候，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虽然挂着奎列塔幕僚的头衔，但在整个贝西利科却几乎完全插不上手。
真正熟悉了贝西利科的情况之后，迪恩发现作为奎列塔的幕僚，自己在贝西利科的地位多少有点微妙。
一方面，他深受奎列塔的信任，他的视角也是对奎列塔很好的补充和启发；而另一方面，在具体的事务上，迪恩和同僚们又完全不是一路人。
在贝西利科，支持奎列塔起义的主要是两股势力。
第一股是贝西利科本地人。
他们不满于帝国战略重心的转移，也没有在艾欧尼亚战争之中吃到任何福利，反而出人出力、一无所得，这种情况下，有人愿意站出来做出头鸟，那他们自然愿意顺水推舟，围拢在奎列塔周围。
成了他们也能喝汤，趁势攫取政治利益；败了奎列塔才是第一负责人，按照诺克萨斯只诛首恶的传统，本地土豪家族顶多推出几个族中子弟清算。
而另一股，则是诺克萨斯的战争老兵。
在诺克萨斯，针对伤残和阵亡士兵，抚恤制度不管执行得如何，至少看起来还算像模像样；但如果没有伤残和死亡、也没有升职成为军官，那就比较麻烦了。
战团还在的，年纪大了可以加入后勤；但如果战团都不在了，那就只能成为孤魂野鬼。
而艾欧尼亚战争由于其前所未有的残酷性，批量化地制造了一大群这样的孤魂野鬼。
这些老兵算是“运气比较好的锐雯”，并没有死在友军的毒气之中，而是成功撤回了诺克萨斯。
而后由于龙门处于军事管理状态、不朽堡垒物价难以接受，所以这些老兵很大一部分都在贝西利科安顿了下来。
他们对于诺克萨斯的态度与奎列塔高度一致，都是一方面不满于帝国近些年来的堕落，但又曾经是战争的受益人，所以自然而然地团结在了奎列塔的周围，准备来一场下克上的清君侧活动。
虽然奎列塔的起义是黑色玫瑰鼓动和引诱的，为了让她下达这个决定，黑色玫瑰或直接或间接地施加了不少影响力，但真正支持她行动的，则是贝西利科目前这两股已经占据了主流的势力。
在奎列塔的手下，她所依靠着的也正是这两股人。
而迪恩虽然身份清贵，但却和这两股人都不算是同类。
他不是贝西利科本地人，更不是什么艾欧尼亚老兵——所以，作为奎列塔的幕僚，他和自己的同事们都不在一个圈子里。
他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奎列塔的信任，算是这座城市里天然的……勤务官派。
哦，举起了清君侧的旗帜之后，奎列塔现在自称元帅了，所以迪恩应该算是元帅党？
弄清楚了自己所面对的情况之后，迪恩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奎列塔如此快速地接受并邀请自己了：她既需要自己辅助规划，也需要引入第三方制衡。
看来这位自称诺克萨斯大元帅的奎列塔女士，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没有心机啊！
不过……除了这两拨泾渭分明的同僚之外，是不是还有第三伙人没有出现呢？
别忘了，当初撺掇着奎列塔举旗清君侧的人……还没有现身呢！
按照辛吉德的讲述，当初鼓动奎列塔的，也是黑色玫瑰的人——所以现在，那个人在哪呢？
……………………
有所疑惑的迪恩，在当天的欢迎晚宴上，旁敲侧击地试图从奎列塔的嘴里打听一点消息。
“海德里翁先生暂时不在。”奎列塔很自然地回应了迪恩，“等他回来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向你介绍——你们应该会很合得来。”
“这样吗？”迪恩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看来还有一位隐藏的功臣没有现身呢！”
“他是真正可靠的人，为我带回了很多帝国的情报。”奎列塔喝了一口杯中的香槟，面色微微有些酡红，“实际上，他曾经是战争石匠的一员，见到了太多帝国腐臭的疮疤，是他让我下定决心。”
哦？
战争石匠的同僚么？
迪恩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他和我说起过你。”奎列塔压低了声音，“他说你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看来海德里翁先生的权限远比我高不少。”迪恩坦然地承认了自己战争石匠的身份，“我并未听过他的名字，但他却知道我。”
“不，他说你的级别更高。”奎列塔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只不过因为你失踪的缘故，战争石匠内部进行了一系列的活动，所以他才知道，原来鼎鼎大名的白孔雀先生，居然也是战争石匠之中的一员。”
迪恩闻言，终于点了点头。
他表面上保持着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但心中却忍不住想笑。
战争石匠，还真是人才济济——有自己这样的反骨仔，也有来自于黑色玫瑰的双面间谍。
不知不觉间，诺克萨斯的保密阵线竟已是百孔千疮了。
第172章 【0169】贝西利科的麻烦
没有丝毫迟疑，迪恩直接将海德里翁的名字列在了自己观察名单的第一位。
就算这个家伙不是黑色玫瑰的核心成员，也注定和黑色玫瑰有着非常重要的关系，如果有机会接触设置拿下他，那就意味着迪恩将获得另外一条黑色玫瑰内部的信息渠道。
而且和之前辛吉德的那种非常勉强的渠道不同，这个海德里翁的渠道很有可能直抵黑色玫瑰高层，乃至于……苍白女士或者猩红先生。
很好，这就是迪恩所需要的情报。
而除了海德里翁之外，经过和奎列塔的交谈、以及自己的见闻，对于目前贝西利科的局势，迪恩也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
首先，贝西利科虽然已经公开举起了反旗，但短时间内暂时不会面临围剿。
这一点原因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帝国现在已经抽不出兵力。
艾欧尼亚战局的失败对于诺克萨斯而言，也是一次非常惨痛的教训，斯维因手中的野战战团，是帝国为数不多的精锐。
而剩余的精锐力量，要么正被部署在北境防御蛮族，要么是南方的战团，暂时都无法直接来贝西利科平叛。
再加上海德里翁目前正在不朽堡垒那边协助斡旋，找人拖后腿，尽可能拖延大军集结的时间，真正的围剿镇压恐怕还要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到来。
其次，关于贝西利科的物资储备状态，如果奎列塔没有吹牛的话，应该是非常充裕的。
虽然奎列塔的起义是在被人煽动的情况下才下定决心的，但她也不至于脑袋一热就举起反旗。
在正经地打起了旗帜之前，她不仅专门储蓄了粮草物资，还以检查等借口，扣押了大量转运经过贝西利科的军用物资——如果不是这批军用物资的亏空实在是隐瞒不下去了，她还有机会继续拖延一二。
靠着储蓄、扣押、收购，贝西利科囤积了足以支撑起一场小规模战役的粮食物资，所以此时贝西利科的物资储备相当丰富，就算立刻开战也没有问题。
有了情报和物资，那接下来的主要问题就是有没有足够的兵员了。
然后，在这个问题上，奎列塔就有点头疼了。
大头兵她不缺。
“多亏了”艾欧尼亚战争的溃败，贝西利科承载了大量战团解散之后的孤魂野鬼，这些艾欧尼亚战争的老兵除了杀人之外，也没有什么擅长的内容，加上他们对于帝国大多心怀不满，作为兵员非常优秀。
但问题是，在基层军官方面，奎列塔只觉得捉襟见肘。
没办法，艾欧尼亚战争之中，诺克萨斯帝国损失最多的，就是这些基层指挥官。
很多时候，诺克萨斯士兵在战败之后往往有机会逃出生天，甚至返回诺克萨斯，但指挥官却都会被盯上，稍不注意就命丧当场。
而专门点名这些指挥官的杀手，绝大部分都来自于影流。
不夸张地说，影流在这方面给诺克萨斯人造成的杀伤，其效果丝毫不逊色于普雷希典之战——由于诺克萨斯战团的独立性和排他性，除非万不得已，战团很不愿意吸纳溃兵。
溃兵不仅会带来失败主义情绪，而且待遇也很难处理，在崇尚胜利的诺克萨斯，这些溃兵有时候还会被视为不吉利的存在。
这种情况下，影流针对基层指挥官的小规模“斩首行动”，给诺克萨斯人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贝西利科虽然有着足够多的士兵，但却缺乏足够多的军官。
以至于哪怕将不少指挥岗位让渡给了本地的土豪，奎列塔也不得不火线提拔一些有战斗经验却没有指挥经验的老兵，参与到了管理和指挥当中来。
偏偏上过战场上的老兵往往瞧不上本地的贵族子弟，而贵族子弟对于泥腿子也同样瞧不起，双方一直处于相看两相厌的状态。
这也是奎列塔目前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她在这一点上丝毫不隐瞒，似乎很期待迪恩能给予她一些可靠的建议。
贵族子弟们有文化，但没打过仗；老兵们打过仗，但很多甚至都不识字。
再加上目前贝西利科的兵员来自于不同的战团，想要将他们糅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有战斗力的整体，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奎列塔本人刚刚将贝西利科的编制打乱洗牌，重组成为了五个战团，尽可能将有相似习惯的人编在一起，但即使如此，士兵和军官们之间的矛盾却依旧存在。
而除了将士不合之外，贝西利科更让奎列塔操心的，是对外联系的问题。
从一开始奎列塔就没想着真正靠一城之地而抗帝国，从下定决心的时候起，她就在积极地谋求可能的盟友。
但问题是……在哪里有盟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