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惊讶地发现，似乎某只白孔雀的鸣叫竟有着预言的属性，切实地说中了帝国的不少积弊之处。
尤其是在迪恩消失之后——甚至有不少阴谋论认为，他是因为“戳中了帝国的伤口而被迫禁言”，原本无人问津的《论帝国的崩溃》反而有了不少拥趸。
而奎列塔·瓦恩女士，就是这样一个人。
作为一个诺克萨斯爱国者，虽然出身贝西利科，但贫民窟之中度过的童年却让她对于曾经统治着自己家乡的长老和土豪殊无好感。
大家固然是乡党，但在他们的统治下，贝西利科就像是一潭死水，一个人的命运只能仰赖于自己的出身。
这种秩序之下，奎列塔最美好的未来，恐怕也只是加入某个黑帮，去给人做用时拿出来、不用收起来的夜壶。
然而，随着诺克萨斯征服者的到来，贝西利科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能参军入伍，立下功勋之后一致提拔，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家族们被粗暴地碾压到了尘埃之中，几个不识时务的则是直接被毁灭……
诺克萨斯给贝西利科带来了全然不同的风气，也给奎列塔带来了新生，让她得以在战场上展现出自己的谋略和智慧，她的人生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价值。
所以，对于诺克萨斯帝国，奎列塔充满了热爱。
正是因为这份热爱，当她第一次听说了白孔雀、听说了迪恩的和平主义发言时，她对此嗤之以鼻——胡言乱语，不值一哂，她不认为迪恩所说的有任何真实性和预见性，只不过将其当做是茶余饭后的乐子而已。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战局的发展，奎列塔接连收到了不少噩耗。
首先，她所珍视的儿子德西乌斯死在了北境的战场上，他的首级成为了北境蛮族们炫耀的战利品，那个和她一样，对于帝国满怀忠诚的孩子为帝国，结果却死不瞑目。
有种种迹象证明，德西乌斯的战死本就是一个陷阱——科尔拉克将军许诺了他支援，并制定了一个中心开花的计划，让他在蛮族的包围下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但实际上，科尔拉克却压根没有给予任何支援，只是靠着德西乌斯所部吸引蛮族的注意力，自己率精锐突袭蛮族的营地，从而获得了一场“大胜”。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德西乌斯成为了帝国的牺牲品。
奎列塔相信，就算科尔拉克和盘托出，德西乌斯也会乐于为帝国而牺牲。
但他没有——为了功勋，他选择了欺瞒，选择了将狡诈应用在了友军身上。
这还不算完。
更让奎列塔崩溃的，是艾欧尼亚的战局。
和锐雯一样，她也遭受了来自于友军的大范围炼金毒气袭击。
虽然奎列塔所部受炼金毒气的影响并不如锐雯所在战团一样严重，但她本人却依旧因为毒气的感染和后续治疗无效，不得不截去右臂，狼狈退出了战场。
接连的打击之下，奎列塔开始不由自主地反思帝国近些年来的变化，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读到了那本《论帝国的崩溃》。
那些看起来天方夜谭的预言，在她的眼前正一一得到验证。
“在诺克萨斯，不够狡诈的结果就是被人牺牲。”
“好用的人，就会被帝国往死里用，直至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旧日的阴影早就已经卷土重来，在繁华的遮蔽之下，帝国正在走向倾颓。”
“如果有朝一日，连战场上功勋的嘉奖都不再公平，那诺克萨斯将会走到危急存亡之秋。”
“……”
“……”
一条条、一句句，看似可笑的天方夜谭，正逐步成为现实，南部扩张的停止、北方军团的困局、斯维因的卸磨杀驴、炼金毒气的滥用……
一切的一切，都正向着《论帝国的崩溃》所预言的方向，一去不返。
迪恩因为奎列塔冒失的反叛而心生疑惑，哪怕现在也依旧不知道她哪来的胆子，以一城之力而抗一国。
但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颗反叛的种子，其实是迪恩自己亲手在奎列塔心中种下的！
正是因为他不留余力地鼓吹，再加上下意识地描述了很多自己已知的“诺克萨斯未来”，切实地刺激到了奎列塔的担忧，这才让她在成为了贝西利科的勤务官之后，下定了清君侧的决心。
并在黑色玫瑰的引诱下，高高地竖起了反旗。
第169章 【0166】谋主
对于迪恩的智慧，奎列塔是非常钦佩的。
所以，在确认了迪恩的身份之后，她的态度非常温和，完全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坦然地欢迎迪恩“在贝西利科多休养一段时间”。
虽然迪恩不知道为啥奎列塔对自己持这副态度，但那并不妨碍他打蛇随棍，顺势和奎列塔拉近关系、打探消息。
于是，在攀谈之中，他收获了不少很有意思的消息——包括但不限于奎列塔在艾欧尼亚战场的遭遇、以及她起兵的决心。
在听奎列塔大谈《论帝国的崩溃》的时候，迪恩非常努力地维持着自己面上的认同，但内心深处，他却始终在高呼卧槽。
大姐，那不过是我随手写来键政、用以巩固人设的玩意而已，你还真把它当做造反指导啊？
这你都信的么？
当然，这种话只能心里感慨，但不能明说，至少在面子上，迪恩必须保持一副认同的模样，时不时点头称是，并称赞对方“发展了自己都没有进行的实践”。
而在确认了这位奎列塔的确是个实诚人、这次的起义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论帝国的崩溃》以及黑色玫瑰暗地里的鼓动之后，在迪恩的心里，一个全新的计划也终于渐渐成型。
这场起义的确有点冒失，而且依靠着黑色玫瑰所支持的贵族，奎列塔注定不可能成功。
但那并不意味着有自己横插一脚后，奎列塔依旧无法成功。
如果能对内剔除黑色玫瑰贵族们的影响，对外寻求可靠的援军互为犄角，那奎列塔的这场清君侧的起义……也未必不能成功啊！
想想看吧，此时此刻，能站在奎列塔这边的，除了贝西利科之外，还有米达尔达家族的洛克隆德，以及迪恩本人影响极深的卑尔居恩、阿利斯塔一呼百应的宏伟屏障瓦斯塔亚部族。
虽然这些地方天南海北，无法连成一个有机整体，但只要达成一个初步的联盟，那就足以极大削弱帝国对于南边的控制。
而且，那些并未举起反旗的地区，难道就真的忠诚于诺克萨斯帝国么？
芬多的艾弥丝坦家族刚刚惹了大祸（迪恩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弗拉基米尔清洗了），难道就不害怕遭受黑色玫瑰的报复？
再加上迪恩的“师姐”芮尔还带着自己的同学们，在诺克萨斯的境内被通缉、影流心心念着让诺克萨斯以血还血、皮尔特沃夫对于帝国的间谍行为提出了严重抗议……
细细算来，在这个节骨眼上，诺克萨斯帝国的确正处于一个相当尴尬的虚弱期。
而且，如果迪恩没有猜错的话，现在的杰里柯·斯维因应该正在筹谋着进入不朽堡垒、将达克威尔赶下王座吧？
虽然等到这位大统领阁下掌权之后，诺克萨斯完全有机会迎来复兴，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他成为大统领之前的时候，是诺克萨斯帝国最为衰弱的时期。
在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之前，迪恩顶多想着把达克威尔拉下马，给黑色玫瑰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但此时此刻，他却忍不住开始畅想起了更大的可能性。
诺克萨斯帝国……有没有可能被自己肢解呢？
正在迪恩默默思考的时候，奎列塔也向他递来了橄榄枝：“正如迪恩先生所说，帝国已经病了，而且病症已然深入骨髓，和我一样，她需要一场果断的截肢。”
“没错。”迪恩闭上眼睛，露出了无奈而痛心的表情，“就算因此造成了动荡，也好过彻底毁灭。”
“这也是我做出了如今选择的原因。”奎列塔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目标，“诺克萨斯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而我能做的，只有靠着武力，让帝国听见我的声音！”
迪恩沉默地点头。
“迪恩先生，你的主张非常有道理，但仅仅依靠着言语，却并不能改变诺克萨斯。”奎列塔身体前倾，神色认真，“只有展现了力量，才能让世界听见你的声音。”
“自然如此，力量即话语权。”迪恩深以为然，“只可惜我本人孱弱，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归根结底也不过是无足轻重。”
“并非无足轻重！”奎列塔果断摇头，“武力、狡诈和远谋，向来是维持着帝国的三大支柱，而迪恩先生是我所见的、最具远谋之人！”
“那真是多谢瓦恩女士赞美了。”迪恩面露愧疚，“不过是一家之言、一人之见，我所能做实在太少。”
“您过谦了。”奎列塔肃然道，“实际上，贝西利科局势初创，正需要迪恩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予以补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雇佣您作为我的幕僚，和我一起，纠正帝国的错误。”
“让诺克萨斯再次伟大。”
“没错。”奎列塔眼前一亮，“正是如此！让诺克萨斯再次伟大！”
……………………
“所以，你打算为这个奎列塔出谋划策了？”入住了贝西利科之后，当阿卡丽拉着阿狸去采购食物的时候，锐雯一面和迪恩一起收拾房间，一面颇为疑惑地问道，“我们不是要去不朽堡垒吗？”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迪恩将书桌摆成了自己喜欢的角度，“对于诺克萨斯的报复，我们究竟要做到哪一步。”
“哪一步？”锐雯显然不是很明白迪恩的意思，“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吗，处理掉那些腐朽的贵族，以及筹划了一切的黑色玫瑰，并让达克威尔付出代价。”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迪恩继续问道，“死亡？还是彻底抹杀？”
锐雯眨了眨眼睛，似乎有点不理解二者之间的区别：“不要和我打哑谜，你直说就是，我都听你的。”
“相较于单纯的报复，我有一个规模更大一点的计划。”迪恩笑眯眯地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比如，把诺克萨斯拆成三部分、或者四部分？”
“啊？！”这一刻，锐雯终于目瞪口呆，“等等，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可以肢解掉诺克萨斯帝国。”迪恩坐在了椅子上，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从根本上消除掉它不断扩张的土壤。”
第170章 【0167】来自于锐雯的视角
对于如何肢解诺克萨斯帝国，迪恩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只要贝西利科这根钉子能够站稳、宏伟屏障上的瓦斯塔亚部族也鼓噪起来，那诺克萨斯东南部就会迅速失序——而由于之前艾欧尼亚战争，像是洛克隆德这样的南部城市，已经有了和不朽堡垒离心的趋势。
如果计划得当，那自己未尝不可将偌大的诺克萨斯帝国彻底肢解开来！
而面对着兴致勃勃的迪恩，以及他的宏大计划，听完了一切的锐雯，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呢？”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歪着头看着兴致勃勃的迪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了彻底消灭诺克萨斯帝国的战争潜力。”迪恩下意识地给出了答案，“阻止下一场艾欧尼亚战争。”
然而，平时一直对迪恩充满认同的锐雯，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却非常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那不可能。”她非常确信，“就算帝国四分五裂，战争也不会停歇——甚至更有可能愈演愈烈。”
“为什么？”这下轮到迪恩意外了，“如果失去了黑森林、失去了瓦罗兰海峡沿岸地区，那仅仅靠着达尔莫平原和诺克希平原，诺克萨斯想要扩张将会千难万难。”
然而，听他这么说，锐雯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从艾欧尼亚的战场上离开之后，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她的语气稍微有些低沉，“帝国在掀起一场战争的时候，从来就没有预期过它的结局。”
“但战争是诺克萨斯获取财富的主要手段。”迪恩摇了摇头，“归根结底，帝国发动战争是为了财富，为了掠夺，为了扩张，如果达不成目的，自然不可能进行。”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锐雯的目光落在了地图的左下角，“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渴望战争，最希望战斗么？”
迪恩眨了眨眼睛。
“我最渴望战斗、最期待战争的时候，是我刚刚参军，从一个农场苦工，成为三等兵的时候。”锐雯也不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在国营农场的时候，我连填饱肚子都很勉强，每天能喝到的粥都是透明的，面包里也总是掺着锯末和麦麸。”
迪恩沉默不语——对于锐雯的童年，他多少有点了解，但了解和亲身体会，那毕竟不是同一回事。
“所以，刚参军的时候，我非常渴望能立下战功。”锐雯的指尖拂过地图上代表着特里威尔的地方，“不是为了什么荣耀，只是为了吃饱，仅此而已。”
迪恩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非常理解。
“我第一次踏上战场是在卑尔居恩的城外，对阵一群骑着蜥蜴的沙盗。”锐雯继续着自己的讲述，“酷热的天气让我很不适应，那些将人类颅骨当做了战利品的沙盗也非常残忍，但在那一战中，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
“……”
“踏足战场上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锐雯看了迪恩一眼，“我要多干掉几个敌人，为了自己的下一顿饭、和以后的每一顿饭。”
随后她再次低下头，目光在地图的各个地方扫过，每次停留之时，都代表着她曾经在当地为诺克萨斯而战。
迪恩点了点头，等待着她的继续。
“后来跟随着帝国的军队，我走过了很多地方。”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迪恩的锐雯继续道，“有胜有败，当然大部分都是胜利——但即使是失败，我也没有任何迟疑。”
面对着锐雯复杂的目光，迪恩终于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