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盯着它一直看，”进入裂口之前，凡蕾丝哑着嗓子警告道，“监视者……那可不是什么能入眼的好东西。”
迪恩沉默地点了点头，在这一点上，他甚至比凡蕾丝还要清楚。
在这条狭缝的另一侧，是一个庞大的、仿佛是碗底一样的洞穴。
站在洞穴之内，迪恩发现自己脚下的冰面正逐渐从浑浊变得透明，不用贴在冰上，便能清楚地看见冰里面的一切，就像是阿瓦罗萨王座一样。
在透明坚冰的底下，迪恩看见了一张完美的平面，如同一面黑镜般，吞噬着所有光线——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脚下的冰内，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可见光源，自己却能看得相当分明。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迪恩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圈巨大突兀的臻冰，看上去像是立柱或者栅栏一般，沿着圆形分布于中间的空地，上面绘制着某种迪恩看不明白，但感觉非常厉害的符号，让整座山洞有一种失落之神的庄严感。
冰柱共有九根，这让迪恩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它的身份。
“九尊封印？”
“女巫连这个也告诉你了？”凡蕾丝相当意外，“那她应该告诉你，不要去封印的中心了，对吧？”
迪恩沉默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就算是凡蕾丝不说，迪恩也不可能去封印的中心，因为就像是曾经听见了卑尔维斯的声音一般，在进入了这座封印室后，他就已经听见了某种……奇妙的、直接作用在他灵魂的声音。
“过来——”
迪恩看向了卡莎，而卡莎也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朝着他点了点头。
毫无疑问的，在九尊封印的中心，坚冰之下的封印之中，被臻冰所封印的，便是传说之中的虚空监视者了。
而九尊封印的那九根臻冰柱子，就应该是丽桑卓需要他们读数的天钉冰柱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迪恩下意识地握紧了霍洛克的冥界之刃，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墙壁，靠近了第一根冰柱。
“这玩意要怎么读数？”他低声向凡蕾丝问道，“上面的东西……我不认识啊！”
“记住它和冰面交接点的图案模样。”凡蕾丝指了指冰柱，“把它死死地记在脑子里，等回到了地面上，再绘制出来，冰霜女巫就能得到结果。”
听她这么说，迪恩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只观测，不读数，真正读数的工作由丽桑卓本人负责。
于是，他俯下身来，开始仔细观察起了天钉冰柱的图案，争取将其清楚地记在脑子里。
说实话，对于习惯了靠啃一口记录信息的迪恩来说，这种全靠脑力死记硬背的情况已经很久没有经历了，好在作为战争石匠的底子还在，论起抽象的话，这些天钉冰柱上的图案和战争石匠的密码难度差距也不算太大。
所以，在凡蕾丝还没有完全记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心里有数，然后主动走向了第二根冰柱。
然后还没等他俯下身子观察，一道阴影便在冰柱的后面忽然窜出，朝着迪恩直扑过来。
那是一个虚空生物，从各种意义上说都是——唯一能证明它曾经是一个人的证据，就能只有他手里的一把臻冰武器。
哪怕已经被虚空所感染，这家伙依旧几乎本能地展示了自己高超的战斗技巧，那把臻冰短锤在他的手里虎虎生风，看起来颇有一番气势。
只不过成为虚空的走狗明显会影响智商，当迪恩靠着霍洛克的冥界之刃从原地消失的时候，这家伙明显愣了一下，以至于当短刀从它的胸口穿过，让它整个人都彻底裂开的时候，它还明显没有回过神来。
“这也是目标之一么？”收回了短刀，迪恩这才能看向了凡蕾丝，“任务完成了三分之一？”
“……应该是。”凡蕾丝的目光落在了跌落在地的臻冰战锤上，“这把锤子我认识，的确属于一位勇士。”
然后，她便匆匆地转头看向了冰柱：“该死，我都快要记下来了！”
对于凡蕾丝的抱怨，迪恩也只能耸耸肩，然后俯下身来，看向了第二根冰柱。
“这个小姑娘不对劲。”就在迪恩蹲下来的时候，娜迦内卡忽然开口了，“我敢打赌，她肯定认识这个用锤子的家伙。”
“我觉得也是。”迪恩肯定了她的说法，“凡蕾丝的眼睛明显红了，这可不太对劲——这里面恐怕有故事。”
“一场动人心魄的爱情？”没什么事情做的娜迦内卡八卦道，“又或者女儿走上了父亲曾经的道路？”
“谁知道呢？”迪恩的目光落在了冰面和冰柱交接处的花纹上，“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读数，收拾掉那些被虚空感染的倒霉蛋，然后回去呗？”娜迦内卡显然没有理解迪恩的意思，“不然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把这个封印搞明白。”迪恩给出了一个让娜迦内卡目瞪口呆的答案，“本能告诉我，这个封印相当带劲。”
“一个以菁纯元素为核心的封印？”娜迦内卡不可置信道，“你疯了么，把这个封印搞清楚的难度，和你把独石要塞搞清楚的难度恐怕没有什么区别！”
“不，区别很大。”迪恩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独石要塞已经不在了，但这个封印却还是好好的呢？”
“你不会要啃一口吧？”娜迦内卡感觉迪恩简直是疯了，“如果破坏了封印怎么办？”
“那就先收拾掉被封印的目标，不就行了么？”
第669章 【0664】九尊的奥秘
娜迦内卡几乎认为迪恩疯了。
作为一个专业的元素法师，娜迦内卡虽然只是见到了九尊封印的一角，但她已经十分确认，这个封印复杂程度，应该是独石要塞那个等级的。
而独石要塞这种东西，哪怕是恕瑞玛帝国，也要倾全国之力，才能勉强制造。
从霜卫部族规律地派人下来观察读数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自始至终，丽桑卓都在维持着封印的稳定。
毫无疑问的，这是一项真正的世纪工程。
这种情况下，如果让迪恩啃上一口九尊封印的天钉冰柱……这个可怕的封印，恐怕当场就会出问题。
“你是被影响了么？”她忍不住质疑道，“我知道你和卡莎似乎和虚空存在着某种联系，难道你听见了被封印者的声音？”
“不，我不打算直接破坏封印。”迪恩摇头道，“我所打算的，是另外建造一个九尊封印，缩小简化版的。”
“啊？”娜迦内卡已经彻底迷糊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迪恩在短时间内，已经完全将个中关系捋顺得清清楚楚，“感谢凡蕾丝女士，我认为这个计划还是很有可行性的。”
“这又和凡蕾丝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是冰霜女巫的学生，很有可能是未来的丽桑卓。”迪恩的表情变得稍微有点复杂，“至少名义上是这样的。”
他不好说自己一开始就知道丽桑卓是同一个人，所以一点装模作样的推理还是非常必要的。
“我其实很好奇，为什么在霜卫部族里，冰霜女巫的位置被视为是可以传承的。”迪恩已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但从之前的表现来看，丽桑卓却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这很正常。”佐兰妮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语气，“给自己的灵魂换一个身体，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尤其是在其中的一个人自愿牺牲的情况下，在艾欧尼亚，卡尔玛的传承也恐怕有几千年了。”
“我也听说过卡尔玛的故事，历代卡尔玛的力量和智慧，会在新一代卡尔玛觉醒的时候被灌注到卡尔玛的体内。”迪恩点头，“丽桑卓很有可能是这样的，我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但你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佐兰妮意识到了迪恩的言外之意，“你发现了什么？”
“是的，我发现了。”迪恩点头，“如果只是卡尔玛式的灵魂转生，那为什么这种转生……一定要选择在嚎哭深渊的底下进行呢？”
两个暗裔都沉默了。
“据我所知，这种涉及到灵魂传承的事情，应该是非常危险的，对吧？”迪恩继续着自己的推测，“如果丽桑卓真的是依靠着自己学生的身体，一代代传承着冰霜女巫的灵魂，那她没有任何理由把传承仪式设置在嚎哭深渊之下。”
这的确有道理，除非丽桑卓有神经病，否则传承灵魂的时候，怎么都应该选在霜卫要塞深处的安全之地。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在观察着凡蕾丝的情况。”迪恩继续道，“而从她的嘴里，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既然丽桑卓一直在维持着封印的稳定，那她到底要通过怎么样的方式，维持封印呢？”
“丽桑卓并不会主动进入深渊之下，甚至连观察九尊封印读数这件事，都是由霜卫部族的勇士进行的，她唯一进入深渊的契机，就是冰霜女巫更替的时候，这只是我的猜测，而不久之前，凡蕾丝无意识地验证了这一点。”
不等两个暗裔开口，迪恩便自顾自地讲述起了自己的判断。
“如果换一个角度，把传承仪式变成九尊封印的维护仪式，那是不是一切就说得通了呢——想想看，霜卫部族每年的春分日，都会派遣霜卫勇士进入深渊，观察封印的情况，让冰霜女巫可以确认，封印是否稳固，是否有危险。”
“可是，为什么丽桑卓要采用这样一个借口呢？”娜迦内卡疑惑道，“直接去稳固封印不行么？”
“正常人可以，但丽桑卓不行。”迪恩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丽桑卓阁下，可是一个隐秘主义者，她竭尽全力地隐藏了弗雷尔卓德的不少历史，并将这片冰原的秩序，完全建立在了以此为基础的隐秘之中。”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也许是她有着不得不隐瞒的过去，也许是她希望保证没人知道虚空的存在，避免出现虚空的信徒——但不管怎么说，我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愿意让外面的人知道，深渊底下到底有什么。”
听迪恩这么说，娜迦内卡和佐兰妮都有点明白了。
“让我们站在隐秘主义者的角度出发，继续思考。”迪恩继续剥茧抽丝，“找个借口进入深渊没问题，但为什么要以冰霜女巫传承为理由呢？”
“权力的传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用这种事情当借口完全没有违和感。”娜迦内卡语气轻松，“这或许没有什么问题吧？”
“听起来没问题，但仔细想想。”迪恩呵呵一笑，“不管怎么说，传承的结果都是两个人下来，一个人上去，对么？”
娜迦内卡和佐兰妮悚然。
“如果是灵魂的转生，上一个丽桑卓的身体去哪了？”迪恩继续道，“哪怕是失败的霜卫勇士，他们的身体都需要专门派人过来清理一趟，更何况是传承完毕之后的丽桑卓身体呢？”
是的，这的确是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刚刚偷袭迪恩的那个前霜卫勇士已经用自己的尸体证明，在深渊之下，哪怕是意志坚定的人，也会被虚空所侵蚀，成为虚空的爪牙，如果在这进行冰霜女巫的传承，那前一任女巫的尸体，处理起来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而且别忘了，按照隐秘主义者的角度出发，传承本身，就是为了掩饰封印。”迪恩继续道，“如果是正常的传承，那完全可以在地面上完成传承，然后新的冰霜女巫专门去深渊进行一场试炼，也能完成加固封印的任务，而且还不用面对这些麻烦。”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个人的消失，本身就是维持封印的一部分？”娜迦内卡涩声道，“以生命作为封印手段？”
“很有可能。”迪恩终于点头，“封印一旦松动，那冰霜女巫就会声称自己年老体衰，带着自己最出色的徒弟，去嚎哭深渊里，传承下一任的冰霜女巫——但实际上，却是在这深渊之下，将自己最优秀的学生，作为材料牺牲掉，用以加固九尊封印本身。”
献祭最为优秀的学生，以换取封印的稳固？
“为什么不是……前一任女巫牺牲了自己身体，将灵魂转移到学生的体内，然后稳固封印？”佐兰妮下意识开口，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和直接牺牲学生也没什么区别——这些内容和你说的九尊封印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封印松动，丽桑卓就会加固封印。”迪恩眼角的余光看向了已经开始观察第三根天钉冰柱的凡蕾丝，“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一次的牺牲者，就是凡蕾丝。”
“你想要带回错误的消息，然后让丽桑卓提前开始封印？”佐兰妮完全明白了迪恩的意思，“然后趁着这个时候动手，弄清楚九尊封印的奥秘？”
“没错。”
“可在那个时候，丽桑卓也应该在深渊之下——她可不会放任我们在这观礼。”
“不，她会。”迪恩露出了自信的微笑，“等到她来到了深渊之下，她就会意识到，我们已经窥破了她的隐秘，相较于我们的生死，对于丽桑卓来说，更加重要的应该是封印的稳定与否。”
“所以我们就要靠着这个秘密去威胁她？”
“怎么能叫威胁呢？”迪恩反问道，“那是合作，我们所作的，就是证明自己有合作的资格——就像是这一趟的嚎哭深渊之行，证明了我们有资格去研究臻冰一样。”
“甚至因为要保守秘密的缘故，丽桑卓还需要让凡蕾丝彻底消失。”娜迦内卡已经完全明白了，“而让她消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家伙和我们一起离开弗雷尔卓德？”
“以一个冰元素法师的身份。”迪恩肯定道，“这是丽桑卓唯一的选择。”
……………………
为了营造“封印已经松动”的假象，迪恩专门花了点时间，额外记录了天钉冰柱和冰面交接地之下的情况。
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上报一个错误的读数了。
由于凡蕾丝就在这里，丽桑卓不会单独相信迪恩一个人的结果，所以迪恩还需要和凡蕾丝多聊聊，把她的记忆也搅乱一点。
这部分倒也不算太难——迪恩的优势在于人多，自己这有四个人，当其他人异口同声地给出不一样的答案之后，凡蕾丝也只会怀疑自己没有记录清楚。
后续回程的时候，多和她聊聊，迪恩有信心让凡蕾丝也和自己一起，给丽桑卓提交一个“非常危险”的读数。
至于要多么危险的读数，才能让丽桑卓提前启动封印维护呢？
这个问题，卡莎可以给出答案。
从她体表虚空装甲的反应来看，如果冰面的厚度减少一尺左右，那里面封印的东西就应该会对外界产生影响力。
所以，迪恩一行人都记录了冰面下一尺左右地方冰柱的图形。
期间另外两个失败的霜卫勇士也被找到了，一个和之前的那个一样，在虚空的侵蚀下失去了神智，行尸走肉一般对迪恩发起了攻击；另一个则是在死亡之前，勉强靠着最后的理智，将自己的身体钉死在了冰壁上。
终于，当最后一根天钉冰柱上的图形被记录了下来之后，一行人此行的试炼任务终于可以宣告结束了。
他们谨慎地环顾了九尊之厅的情况，确认没有其他活物之后，终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爬回去了。
……………………
相较于沿着绳索下降，一步一步地向上攀援无疑是更加困难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