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诺克萨斯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耻的国家，他们为了掠夺土地和财富，从来都无所不用其极，不管手段如何，只要有效就绝对会用——哪怕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这一点上，嘉文三世的看法无疑是准确的，诺克萨斯这台轰鸣的战争机器只要启动，那它所吞噬的，就不仅是被入侵国家的子民，诺克萨斯自己的子民，帝国也照烧不误。
“刺杀很突然，但王子殿下却很幸运地躲过了。”赵信继续道，“在托比西亚，有人主动向他通风报信，这才让殿下逃过了刺杀。”
嘉文三世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抓住了那几个血色精锐的刺客之后，王子殿下对报信者非常感激，并主动邀请对方共进晚餐。”赵信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他的本意……或许是希望能够亲眼见一见那个机敏的勇士，如果可以的话，让对方能够参军入伍。”
这很容易理解。
在德玛西亚，参军入伍是最王道的晋升途径，而且在有未来国王亲自招募的情况下，对方很容易在军队之中获得额外的关注，人生也能算是驶入了快车道。
嘉文四世这么做，既是一种报答，也是一种求贤，共进晚餐的邀请对于国王来说稍微有点过分，但对于王子来说却可以说是恰到好处的亲近。
“但是对方拒绝了。”赵信叹了口气，“这是殿下从未想过的情况。”
对于含着金杠铃出身的嘉文四世来说，拒绝是一个非常小众的词汇。
他是德玛西亚王室，光盾家族嫡系唯一的继承人，嘉文三世妻子亡故之后，他便没有再续弦，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对孩子的抚养之中。
可以说嘉文三世和嘉文四世之间，不仅是稳固的继承关系，更有着寻常王族内罕见的父子关系。
这种出身之下，嘉文四世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身边就大多是奉承的声音，虽然也有赵信这样可靠的人，但在无关紧要的情况下，大家都会按照王子殿下的想法行事。
而面对着一位王子殿下的折节下交，那个通信者却选择了拒绝……
这肯定不对劲啊！
嘉文四世毕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对着拒绝，他选择了更加直接的方式。
直接上门拜访！
然后，让嘉文四世更加意外的事情出现了。
那个报信者是一位女士，身材相当高大，在个头方面甚至丝毫不逊色于嘉文四世，如此雄壮的女人，而且还相当机敏，自然引起了嘉文四世的爱才之心。
但对方哪怕面对着王子殿下的亲自拜访，却依旧不愿意露出自己的面容，而且听口音似乎也不是本地人……其中似乎就有点微妙了。
当时赵信正遵照陛下的意思，跟在嘉文四世的身边，在听见了对方的口音之后，他就已经提高了警惕。
然后，嘉文四世就展现出了和自己父亲一样宽厚的气质。
当初赵信被诺克萨斯人抓为奴隶，在角斗场内打出了维斯赛罗的名号之后，就被送上了战场，于炮灰任务之中，给德玛西亚造成了意料之外的杀伤。
而哪怕是这种情况下，嘉文三世依旧愿意倾听赵信的故事，并在审判之中给出了“那不是维斯赛罗的错误，而是诺克萨斯造孽”的判决，从而获得了赵信的绝对忠诚。
面对着这个不愿意暴露外表的异乡人，嘉文四世也许是想起了父亲和赵信之间的关系，便慷慨地表示“德玛西亚能够包容一切。”
嗯，正是不久之前，嘉文三世刚刚说过的话。
听赵信讲到这的时候，嘉文三世的表情当即变得古怪了起来。
作为一个父亲，当他意识到儿子在很多方面都和自己有着极大的相似度时，他毫无疑问是非常欣慰的。
但一想到对方包容的对象，以及后来事情的发展，他的心脏却又像是被一双大手死死地握住，几乎停跳了半拍。
“对方沉默了很久，最终选择摘下了面罩。”赵信的声音变得有些生涩了起来，“那是一张……上半截是龙，下半截是人的面孔。”
“不是瓦斯塔亚？”嘉文三世还保有万一的期待，“犄角和鳞片，据我所知的话，一些瓦斯塔亚也有的，听说有的瓦斯塔亚还长着鸟的爪子——说不定是瓦斯塔亚呢，对吧？”
“不，陛下，不是。”赵信的声音彻底低沉了下来，“她是龙……实际上，按照希瓦娜女士的说法，她意识到了有人要刺杀殿下，就是因为她的感受到了亚龙犬的躁动。”
嘉文三世颓然地倒在了椅子上，两眼失去了焦距，胸膛起伏的频率虽然不算太快，但幅度却大得可怕，似乎他正在竭尽全力地，每一次呼吸都将自己的肺部排空、再吸满。
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稍微舒缓那么一点。
“然后呢？”良久之后，老国王终于开口，“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们相谈甚欢。”赵信巧妙地选择了为尊者讳的说辞，“殿下希望希瓦娜女士能加入到德玛西亚的军队之中，为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民而战。”
“她答应了？”
“最开始并没有。”赵信摇头，“她说自己并非是德玛西亚人，也不想投入到一场相互杀戮的战争之中，她厌恶鲜血，那会激起她无法控制的欲望。”
嘉文三世默默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像是个很冷静的人。
“但殿下在那个时候，恐怕就已经下定决心了。”赵信的语气之中，甚至出现了一点委屈，“他向当地的村民打听了希瓦娜女士的来源，得知她是几年之前逃难来到这里，被当地人接纳后定居的。”
就道德水平而言，在符文之地，德玛西亚是毫无疑问的高地——不是艾欧尼亚那种圣母式的滥好人，而是更加包容的一群人、
这一方面是因为德玛西亚建国的底色是逃离战争的难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德玛西亚的物产还算丰盈，仁慈也是需要经济基础的。
除了在禁魔问题上，德玛西亚人的神经有点过于敏感之外，一个外来者想要在德玛西亚生活下来，其实难度并没有太大——这也是为什么紧挨着德玛西亚的诺克默奇会一方面在政治上和德玛西亚结盟，一方面又在内部宣传德玛西亚的种种负面新闻。
要是不这么搞，诺克默奇的人口，会被德玛西亚吸走很多。
当然，德玛西亚人也不是什么圣母，德玛西亚的边界一直不扩张，主要原因其实是这个国家已经占领了周围最好的土地，与其对外扩张去开发更多贫瘠的土地，倒不如搞好自己内部。
多修建两条水利设施也好嘛！
对于希瓦娜这种外来者，德玛西亚人一般都会采取比较中立的态度，不会过分亲近，也没有理由排斥——听起来这算是中立声望，但希瓦娜从恕瑞玛一路逃亡，沿途居民对她的态度连这都没有。
冷淡都是好的！
所以，对于希瓦娜来说，德玛西亚人的中立，便可以算是友善的接纳。
嘉文四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他干脆地换了一个说辞。
“诺克萨斯人要毁了这一切，在绿齿峰，因为战役的失败，突破了防线的诺克萨斯人，在德玛西亚的土地上，展开了惨无人道的烧杀掳掠，大片大片的农田被彻底破坏，连水井都被堵死。”
“在托比西亚的东南方，便是德玛西亚的南大门哀伤之门，如果哀伤之门沦陷敌手，那在绿齿峰发生的惨剧，就会再一次发生在德玛西亚，甚至就发生在托比西亚！”
“到了那个时候，善良的德玛西亚人，就会面临不应该有的灾厄，这些村庄也可能会在战火之中毁灭，如今我在集结军队，不是为了发动战争，而是为了阻止战争，为了彻底消灭诺克萨斯人的狼子野心！”
当赵信活灵活现地复述了一遍嘉文四世的话语之后，国王陛下忍不住伸出手来，盖上了自己的脸。
毫无疑问，这份即兴演讲本身可以说是非常完美了，但一想到演讲的结果，他就觉得自己呼吸开始变得不再通畅。
“然后呢？”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他们到了哪一步？”
“呃——”
这下反而给赵信整不会了。
别看他辈分挺高，但却一直都是单身——还是个打鱼青年的时候，他就被诺克萨斯人俘虏并投入了竞技场，后来被当做炮灰、被嘉文三世折服，便成为了总管，直至如今，他从未想过个人问题，所以当嘉文三世问出了“到哪一步”这个直接的问题时，赵信竟然有点张口结舌的意思。
“那看来问题还不算太严重。”嘉文三世看出了赵信的窘迫，终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事情还没有太糟糕，至少没有人尽皆知，对么？”
“当然。”赵信干干巴巴地点了点头，忽然有点不明白嘉文三世的意思了，“但……这真的可以一直无人知晓么？”
“也未必要一直无人知晓。”嘉文三世沉默了一会，然后猛然站了起来，“也许，现在的德玛西亚需要一点改变了，而这份改变，完全可以从一条龙开始！”
这下轮到赵信愕然了。
等一下，先等一下！
那可是一条龙，陛下这么容易……就接受了？！
第666章 【0661】以身作则
嘉文三世似乎很轻易地接受了自己儿子喜欢上一条龙的设定。
或者说……在接连的打击之下，国王陛下的心理状态已经放得很低了——至少是一条人性的巨龙，而不是一个小小的约德尔人。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嘉文三世认同德玛西亚未来会多一位巨龙王后，只是在血压稍微低一点之后，他意识到至少现在，自己不可能摆出一定要让儿子和那条龙分开的态度。
甚至……退一步说，嘉文三世也未必不怀着某种相对功利的想法，一条龙的战斗力如何，这完全是不用多说的，如果嘉文四世真的能够拉拢一条龙为德玛西亚而战的话，对于现在德玛西亚的局势，也可以说是大有裨益。
这也不算是卖儿子，毕竟那是嘉文四世自己喜欢的嘛！
作为父亲，嘉文三世可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别看他表面上总是谦卑有理，实际上却倔强得像一头肉齿兽，只要打定了主意，谁也不能改变！
当然，嘉文三世自己也是这样，否则的话，一个壮年失去了妻子的国王陛下，怎么也不能做二十多年的鳏夫。
而一旦接受了嘉文四世和一条龙走得比较亲近的设定，那很多值得嘉文三世火冒三丈的问题，一下子就翻转了。
他这次找赵信抱怨，主要是因为冕卫家族和布维尔家族这两个自己最为依仗的军事、外交力量，都和魔法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但现在好了，王室光盾家族自己的继承人喜欢上了一条龙，也就是说，朕的儿子也染魔了。
在这件事发生之后，嘉文三世的立场自然会有所转变。
再加上他本人迫害染魔者并非出自于本性，更多是为了维护统治，而且现在德玛西亚也来到了危机时刻……
或许这个庞大的王国，真的要准备开始调转方向了。
在赵信的注视下，嘉文三世思考了很久。
老国王甚至难得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蜜酒，也没有配菜，就在那里慢慢咂摸，思考了很久，这才终于站起身来。
“天都这么黑了。”他后知后觉地放下了酒杯，“赵信，和我一起去书房，然后……把缇娅娜请过来——还有乐斯塔拉·布维尔夫人，或许今天我们需要好好聊一聊了。”
……………………
除了亲自护卫的赵信，没人知道当天晚上，光盾、冕卫和布维尔三个家族，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第二天早晨，国王陛下最先传达的命令，是集合王国的石匠。
这是一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命令，因为现在绿齿峰那边的战斗正陷入僵局，正义巨像的信息被封锁的情况下，大部分人看来，集合石匠应该是为了维修后续防线上的禁魔石城墙。
但赵信却很清楚，陛下其实正在盘算的，是一个更加宏伟的事业。
他不仅需要禁魔石的城墙，还需要更多的……禁魔石巨像。
在昨天晚上的会谈之中，他着重向缇娅娜询问了拉克珊娜的问题——尤其是拉克珊娜给禁魔石巨像充能的事情。
而缇娅娜为了家族考虑，非常诚恳地提供了全部信息，甚至拿出了拉克珊娜写给家里的家书作为佐证。
随后，嘉文三世从搜魔人序列内部，找到了关于禁魔石的一些禁书和卷轴。
虽然对于一个老年人来说，阅读这些复杂的卷轴非常吃力，上面所使用的语言虽然也是德玛西亚语，但和如今相比却已经有了不小的区别，但他还是仔细地将关键位置读了个仔仔细细。
然后，嘉文三世才第一次意识到，禁魔石的本质不是禁止魔法，而是吸收魔法，并将其储存起来。
在漫长的岁月里，禁魔石内部所存在的魔法，会一点点地逸散、消解，其表现形式，便是禁魔石本身的腐朽、破坏。
只不过由于禁魔石能够容纳惊人的魔力，所以看起来它才有禁绝魔法的力量。
说实话，如果不是嘉文三世主动探索，关于禁魔石的真相，恐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毕竟在大部分的情况下，禁魔石的效果就是明明白白的禁绝魔法，很少有法师的魔力能庞大到把禁魔石充满，然后引发后续的可能反应。
而最早的、关于禁魔石的杜朗卷轴之外，嘉文三世还在王室的秘藏之中，找到了当年绿齿峰的战役详情。
里面详细记载了奥法之拳法师团，用磅礴的奥术之力，硬生生激活了加里奥的全部过程。
在对这两个方面心里有数之后，嘉文三世在深夜找来了埃尔德雷德，向他索要了现在搜魔人监狱里，详细的染魔者目录。
至此，一个庞大的计划开始在嘉文三世的心里酝酿，而其中的第一步，便是召集德玛西亚的石匠，尤其是参与过禁魔石城墙修建的石匠。
他这一次，不是要被动地修筑禁魔石围墙。
而是要再为德玛西亚，打造出一座正义巨像！
虽然诺克萨斯人已经学乖了，应该不会傻乎乎地为正义二号充能，但没有关系，至少禁魔监狱里面还有染魔者呢！
与其让他们在禁魔监狱里面承受牢狱之灾，倒不如将他们体内危险的魔法利用起来，作为让正义二号活动的能源。
有了正义巨像在前线，后续随着正义二号突袭，只要抓住诺克萨斯的法师，便可以用他们的魔力为禁魔石巨像充能，到时候不管是收回绿齿峰，还是将诺克萨斯人的势力完全逐出德玛西亚边境，都可以算是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