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诺克萨斯人有朝一日真的来到了诺克默奇的家门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诺克默奇靠着染魔者,收拾周围的小国自然没有问题,但真的让他们面对诺克萨斯的兵锋,诺克默奇并没有什么信心;而且,由于诺克萨斯的战争借口选择得极好,所以诺克默奇人有相当一部分并不认为这是侵略战争。
甚至因为大量低烈度战争的胜利,让不少诺克默奇人生出了不应有的信心,在他们看来,让那些被流放者反攻德玛西亚,根本就不是什么坏事——被流放的染魔者也有继承权,那接受了不知道多少染魔者的诺克默奇,岂不是也有资格在德玛西亚分一杯羹?
符文之地谁不知道,德玛西亚的土地就是最丰饶的,如果不是因为有禁魔石庇护,战争恐怕永远不会离开这片丰饶的土地。
这种夜郎自大的想法虽然并未成为诺克默奇的绝对主流,但至少已经完全消弭了本地居民对于诺克萨斯人的抗拒之心。
而且,诺克萨斯人开出的条件也不错,他们只需要让出道路,甚至军队并没有进入城市的要求,只求在灰河沿岸设置兵站而已。
考虑到这次出兵之后,诺克萨斯面对着东边那些更加弱小的国家,都没有行假途伐虢之事……真的让开一条道路,也损失不了什么嘛!
于是,当诺克萨斯正式的交涉文书抵达了诺克默奇的时候,无论民间还是宫廷,都是认为“可以让开道路、保持中立”的声音更多。
只是居于王座之上的老国王,绰号守门者的昆斯·哈蒙,却固执地反对这个说法。
“不能允许诺克萨斯人进入国土,一寸也不行!”今年已经快七十岁的老国王看着沉默的臣僚们,须发皆张,“诺克萨斯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反对德玛西亚是嘴上的,但反对诺克萨斯要放在行动上!”
“可是,父王,现在诺克萨斯的大军已经来到了家门口。”昆斯的大儿子,伊卡洛·哈蒙摊开双手,无奈地看着父亲,“虽然只是先锋,但也不是可以轻易击败的——就算我们反对德玛西亚只是口头上,但总不至于要为了德玛西亚而让国民流血吧?”
年过四十的伊卡洛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真的是为了整个国家考虑,他说完之后,便转头看向了臣僚。
“诺克萨斯并未逼迫我们站在他们一边,也没有提出任何补给需求,外交公告已经说清楚了,如果需要劳役,会以公平的价格雇佣平民,就算他们经过了我们的国土,那也并不影响我们的中立地位。”
不少人纷纷点头,都对王子的说法表示了认可。
“而且,在大战即将开始的时候,德玛西亚难道又有什么余力,来对我们指手画脚么?”伊卡洛轻笑了一声,“我听说,他们的士兵正在绿齿峰上修筑工事呢,甚至都不敢发出对等的公告、来到我们这边布置防御!”
认可的声音更多了。
诺克默奇的贵族和平民想的不一样,他们倒是不会纠结于德玛西亚是否迫害了染魔者——在他们眼里,更重要的是在面对战争威胁的情况下,德玛西亚人采取了什么行动。
如果他们愿意来到诺克默奇,和诺克默奇并肩作战,那大家也许还有得谈。
但你们在绿齿峰防线上开始修建禁魔石工事,那特么不就明说“不会协助诺克默奇防御”了么?
你不支援我,难道还要我替你出血抵抗诺克萨斯?
开玩笑呢!
虽然德玛西亚的确派出了使者,那个叫巴雷特·布维尔的人的确很有风度,而且态度也非常诚恳,在几次宫廷宴会上的表现都非常完美,风度翩翩,甚至听说还拒绝了不少贵族夫人私下会面的请求,是个非常正派、可靠的人。
但国家之间的事情,不是可靠、正派就能解决的。
因为哪怕是巴雷特,也不得不承认,德玛西亚的军队只有在德玛西亚的境内,配合着禁魔石才能爆发出最大的战斗力。
“国王正在征集游骑兵。”他唯一能给出的承诺,在这种两个大国之间的战斗面前,也显得有些苍白,“游骑兵可以不依托于禁魔石战斗,而龙禽骑士也会以绿齿峰的巢穴为中心,提供必要的空中支援。”
听起来还像是那么回事。
但谁不知道,德玛西亚的游骑兵本质上是一群民兵!
虽然游骑兵的番号听起来很气派,但他们和真正接受了大量训练的无畏先锋完全不是一码事!
而且,龙禽骑士听起来的确很厉害,那些在天空纵横呼啸的大鸟的确很难有反制手段,但龙禽的起飞、降落和休息都高度依赖于高处的龙禽巢穴——在载人的情况下,这些大型猛禽是无法平地起飞,必须在高处起飞降落的。
它们需要专门的大型鸟巢,而诺克默奇并没有这些鸟巢,甚至由于诺克默奇的大部分地区都是平原,临时筑巢都非常困难,考虑到飞行的行程有限,绿齿峰上的龙禽巢穴,只能保证诺克默奇西边大约三分之一的国土能获得空中支援。
一支正在召集的民兵,以及覆盖了三分之一国土的空中支援,这就是德玛西亚人能给诺克默奇所提供的一切。
而诺克默奇却需要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支援,去直面诺克萨斯的兵锋,和鼎鼎大名的崔法利战团作战。
“德玛西亚至少能提供足够的物资支援。”昆斯愤怒地拍打着王座的扶手,“足够的粮草、黄金和武器,甚至还有一些不会出现在任何贸易清单上的符文钢——你们还没有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德玛西亚人急了。”伊卡洛露出了嘲讽的表情,“平时严防死守的符文钢,在这个时候却成为了可以商量的筹码,德玛西亚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底气。”
“愚蠢,这是我们崛起的关键!”昆斯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符文钢被禁止出口,不是害怕我们拥有几件能对抗魔法的武器,而是害怕我们也掌握了这种材料——诺克默奇只要有了符文钢,就真的有了崛起的底气!”
“有了符文钢,要是和德玛西亚战斗的话,也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住口,你这个蠢货,如果你有你弟弟十分之一的聪明,就会明白,符文钢的意义从来都不在于对付德玛西亚!”
当昆斯提起了自己的二儿子时,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宫廷,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这位二王子的身份非常特殊,他并不是王后的孩子,而是国王陛下一晌贪欢的私生子——正是因为这种出身,他在诺克默奇没有任何政治地位,一直扮演着透明人的角色。
相较于早早就走上了权力舞台,开始编织自己关系网的大王子,这位二王子更多的时候都把自己当做了一个农民,只是在自己的庄园里种地,听说还支援了一些文学家和艺术家,搞了一些挺有意思的文艺创作。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二王子的名声很不错,对于这种无害的存在,人们总是喜欢多夸赞一二。
当然,在伊卡洛面前,这个“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弟弟,就一直是个禁忌了。
尤其是随着老国王的年纪越来越大,伊卡洛自己也人到中年,反而是这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弟弟,看起来更有继承人的朝气。
哪怕二王子始终恪守着自己的本分,如果可以的话甚至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领地庄园,但大王子对他的戒备却从来都没有消失。
正常情况下,昆斯也不会主动提起这个二儿子——虽然对他来说,二儿子更像是个儿子,而不是什么臣僚或者继承人,但这个掌握了诺克默奇几十年权柄的国王却很知道照顾自己大儿子的看法。
然而,在诺克萨斯人的压力之下,面对着伊卡洛天真到近乎于愚蠢的言辞,他还是有点破防了,以至于口不择言地说出了心里话。
当禁忌被直接提起的时候,气氛就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说之前父子之间的矛盾还主要源于对诺克萨斯的不同看法,那现在对伊卡洛来说,自己就有了不得不倒向诺克萨斯的理由。
本应该熬老头的伊卡洛,本来就已经反过来被父亲熬了许久,现在忽然听父王堂而皇之地提起本应该是禁忌的二儿子,虽然他还保持着基本的克制,但面部表情却都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而与此同时,意识到了自己失言的昆斯,看自己的大儿子也越发不满了。
作为一个国王,他自忖已经很照顾这个小混蛋的情绪了——当然,主要是看在他母亲的份上,自己和王后就这么一个孩子,不照顾也不行。
可瞧他那副鼠目寸光的样子,哪里继承了一点自己的雄才伟略?
就因为一点表面上的得失,就自欺欺人地以为“不会落下话柄”,然后跑到了诺克萨斯人那边……这是何等愚蠢?
诺克萨斯人提出可以平价雇佣民夫,就能当做宽大条件;德玛西亚能拿出符文钢,他却依旧不知足。
德玛西亚过去几百年一直保持着良好信誉,但他们承诺的后续支援你不在乎;诺克萨斯人假途伐虢的事情干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前表演了几回你就完全相信?
这小子分明是和贵族在一起混久了,完全被贵族们只顾眼前、只顾自己领土的想法传染了,作为一国之主,和一城之主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诺克默奇虽然不是德玛西亚、诺克萨斯这种大国,但也不是那些只有一城一地的小国!
可惜,这些话是没法在大庭广众说出来的。
而就算自己私下说服,伊卡洛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
于是,当御前会议不欢而散的时候,昆斯思忖许久,终于还是发出了密诏,要求将自己的二儿子带来首都。
就当……是个备份吧。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几乎是在这个命令发出的同一时间,伊卡洛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当他听着父亲的秘使来到自己的面前,将这封信展开交给自己的时候,信中的内容几乎让他忘记了呼吸。
“王子殿下。”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一个被兜帽和斗篷所笼罩的人,从阴影之中发出了声音,“事不宜迟,陛下已经有些糊涂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就意味着失去一切——您已经等待了那么久,不能功亏一篑啊!”
伊卡洛沉默了很久,他的脑海之中浮现了许多和父亲相处的过往,但一切的美好回忆,最终都没有抵上那句“如果你有你弟弟十分之一的聪明”。
恐惧攫握住了他的心脏,良久之后,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啊,父亲有点老糊涂了。”他用力将这封信撕了个粉碎,“他需要……休息。”
就这样,随着诺克萨斯大军的抵达,一场父慈子孝的大戏在诺克默奇悄然拉开了帷幕。
而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完全可以算是诺克萨斯人传染的,在父慈子孝方面,他们很有经验。
第639章 【0634】桥头堡
毫无疑问的,在伊卡洛身后,将父慈子孝风气传播到了诺克默奇的,就是诺克萨斯的战争石匠。
虽然黑色玫瑰被物理清除,但这并不妨碍诺克萨斯人使用诡计——尤其是对于诺克默奇这种看似稳定,但国王却在继承问题上有着巨大缺陷的国家,不在这方面伸手,都对不起他们暴露的巨大破绽。
而一切也正如战争石匠们计划的一样。
当诺克萨斯开出了相对优渥的条件之后,面对着大军的威胁,诺克默奇内部很快发生了分裂。
尤其是当诺克萨斯提前泄露了“规划的行军路径”,让贵族们发现他们不会进入贵族领地,而是沿国王直属领地通行的时候,诺克默奇内部,愿意让诺克萨斯人通过的声音一下子就占据了大多数。
过去老国王昆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通过一系列手段将灰河一线最好的土地握在了手里,但在如今的局势下,这些土地却成为了烫手的山芋,诺克萨斯人西进为了减少补给消耗,必然会沿着灰河前进,结果就导致整个借道计划,都踩在了国王的直属领上。
昆斯不愿意接受诺克萨斯的要求,不仅是为了诺克默奇考虑,更重要的原因也是自己的领地首当其冲。
至于为什么伊卡洛会选择接受,原因也很简单——除了被派往宫廷的使者之外,还有特使觐见了这位四十多岁的太子。
对于这个年纪的政治继承人来说,为了能快点从老不死的父亲手里继承权力,些许风险完全不在话下。
于是,父慈子孝的戏码在诺克默奇再一次上演,宫廷政变很快爆发,昆斯虽然有一支忠心耿耿的老卫兵,但在卡特琳娜亲自带队的血色精锐面前,却几乎一触即溃。
掌权四十余年的国王被迫“退位让贤”,将王座交给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则是回到了领地之中,去了一处非常偏远的修道院,开始“著书立说”。
作为回报,政变成功的伊卡洛迅速向诺克萨斯人打开了国门,允许其在灰河沿岸通行,并同诺克萨斯人积极商议诺克默奇民夫的酬劳。
不要误会,他不会为治下民众考虑、规范市场。
而是漫天要价,并准备好了针对这份民夫酬劳,收取一笔专项税,狠狠地从中抽一笔。
给诺克萨斯人约定的价格越高,税收就越多,怎么都是赚!
……………………
和满心赚钱的伊卡洛不同,在听到了王宫方向的喧哗之时,作为德玛西亚特使的巴雷特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之前和老国王昆斯的会面,双方的交流虽然不算完美,但至少就拒绝诺克萨斯的问题达成了部分一致。
昆斯有自己的算盘没错,可他还算是个明智的人,明白诺克萨斯人不可信,愿意先在诺克默奇迟滞诺克萨斯人的行动,为德玛西亚调动军队提供时间上的缓冲。
当然,在报酬方面,昆斯也一样保持了这种理智,他死咬住了符文钢不撒手,整场谈判几乎是踩着德玛西亚底线进行的。
作为特使的巴雷特,也试图从其他贵族方面入手,但随着一份煞有介事的“行军布置图”出现,那些原本还对自己抱有兴趣的贵族,很快便冷淡了起来,以至于巴雷特不得不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昆斯身上。
然而,他并未等到昆斯的后续回复,而是等到了宫廷政变的消息——由于昆斯那支卫队的缘故,宫廷政变最后演变为了一场混战,让本应对此一无所知的巴雷特察觉到了异样。
当他意识到了宫内正在发生激战的时候,结合着这段时间在诺克默奇的经历,他很快便将局势分析了个大差不差。
这时候动手的绝对不是昆斯,否则地点不应该发生在宫内,一定是反对昆斯的人动手了!
而且,昆斯国王积威甚重,没有诺克萨斯人的支援恐怕未必有人敢出头——所以只要政变结束,自己就会被新王逮捕!
不,不对!
按照诺克萨斯人的风格,他们恐怕都等不到政变结束,说不定以自己为目标的血色精锐,现在已经到了门外!
巴雷特叫来了侍从,要他去询问发生了什么,并要求保护使馆的卫兵维持秩序、保证安静。
“就说我已经睡下了,这么晚了就安静一点。”
侍从转身要走,巴雷特一把拉住了他,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
虽然没明白为什么巴雷特这么说,但侍从还是点头离开,出去联系保护使馆的卫兵队长。
而趁着这个机会,巴雷特则是没有一丁点迟疑,带上了随身的包裹,直接打开窗子,跃出了房间,趁着夜色的掩护,撒腿就跑。
他的思路很明确,这时候必须先离开使者下榻的旅馆,然后再伺机而动——有机会就迅速出城,离开诺克默奇;没机会就改头换面留在这里,等待机会到来。
侍从那边的话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和卫兵队长说完,数道阴影就已经来到了使馆外围,他们潜伏在了黑暗之中,当侍从说出了“特使大人要休息,需要保持安静的时候”,他们果断出手,发起了袭击。
猝不及防的侍从当场死亡,当利刃划破了他脖颈的时候,这个年轻的文员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特使大人专门叮嘱了一句“小心点”。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啊,我真是迟钝,不过,希望我的迟钝能为特使大人争取时间吧……
愚蠢的诺克默奇人,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和毁灭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