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罗比尼记录的最后，当他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学徒的头衔更是让迪恩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似乎在这座城市之中，相较于行政上的职级，本地人更在意的是学术等级。
真有意思。
虽然早就知道以绪塔尔是一个元素魔法盛行的王国，但从帕若萨的情况来看，似乎元素魔法在这个国度的意义，已经早就超过了魔法本身，反而成为了秩序的一部分。
如果一个守卫城门的士兵，在进行工作时最重要的头衔不是士兵，而是学徒，那就不难发现，在这座城市，真正决定了秩序和地位的，恐怕并不是具体工作，而是元素魔法。
这无疑是非常罕见的情况，据迪恩所知，哪怕是曾经的福光岛，也没有做到这一步。
一个学者型的国家？
他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和若有所思的迪恩不同，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娜迦内卡却对这种秩序大加赞赏。
“就应该这样。”她毫不掩饰这种靠元素魔法水平划分地位的方式，“这才是真正的能者上，不行就滚蛋！”
“但这个世界上的力量可不只有元素魔法一种。”对于她的观点，迪恩显然无法苟同，“而且，能学好元素魔法，也并不意味着就能胜任其他工作——至少那个孩子看起来并不擅长做一个守卫。”
“你根本不明白，小子！”娜迦内卡对迪恩的说法嗤之以鼻，“元素总是会选择那些聪明而踏实的人，而聪明又踏实的人，干什么的结果都不会太差！”
第564章 【0559】元素魔法万能吗
娜迦内卡作为一个元素法师，对同行们总是下意识高看一眼，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元素魔法这玩意从来都有自己的可取之处。
相较于更依赖于天赋和机缘的奥术魔法，元素魔法的优势在于它是一项更加大众化的、可以被更广泛应用的魔法——当然，某些稀奇古怪的元素（比如光）不在此列。
理论上说，只要多加练习，任何人都能使用元素魔法，像迪恩这种在元素魔法的领域，天赋糟糕到几乎没有的，反而是少数。
所以在娜迦内卡看来，帕若萨这种将一切都和元素魔法造诣挂钩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可取之处。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有道理，是一种进步。
然而，在迪恩眼里，这种依赖于元素魔法造诣进行铨选的制度，却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
刚刚那个叫罗比尼的家伙，虽然年纪不大，但身上那股属于老油条的气息，简直都快要溢出来了——本应富有朝气的人，却只有满身的暮气，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的情况。
虽然罗比尼很好地就手册上规定的保密内容保持了应有的沉默，但由于迪恩的表演，他还是不小心透露出了很多有意思的内容，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连他本人也不在意迪恩一行人相关事宜的处理速度。
似乎于他而言，这件事的处理结果都并不重要，还要按照手册完成了登记，后续到底发生什么，迪恩一行人是什么身份……都和他无关。
最开始迪恩只觉得这是他的个人问题。
可是当对话结束，迪恩细细咂摸一番之后，很快就从中品出了些不对味的内容。
那个叫罗比尼的家伙，恐怕是真的不在乎。
这非常不对劲，如果以绪塔尔是个将自己藏在雨林之中的国度，那保密法就应该是这个国家非常重要的内容吗，必然有很多相关人为之工作。
但罗比尼这家伙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守城门，按部就班地完成了问讯，对于后续的一切压根都不关心，仿佛这虽然是他的责任，但对他却其实并无影响一样。
在意识到了其中有猫腻之后，迪恩当天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就在他考虑着要不要出门瞧瞧的时候，过来打水的侍者给了迪恩以神奇的启迪。
这个本应该负责把热水送到每个房间的侍者，非常潦草地勉强完结了自己的任务，不仅把走廊弄得湿乎乎的，而且还有个房间的热水没送，突出一个潦草。
但就是你这样一个潦草的家伙，在迪恩向前台投诉的时候，老板却只是理所当然地哦了一声，似乎并无不可。
似乎如果迪恩继续说下去，他就要开始“有理由打骂顾客”了。
双方扭曲的关系引起了迪恩的兴趣，他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之后，终于意识到了这套元素铨选的问题所在。
原来，按照帕若萨人当地的习惯，一个人的工作和职级，几乎完全是和元素魔法水平挂钩的，晋升和降职也只和元素魔法水平有关。
换而言之，干得好不好、出没出成绩，其实都不关键，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多花点时间研究元素魔法，只有元素魔法水平越高，才能站在高处。
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现象。
一切都似乎是在“凑合地”运行着，每个位置上的人，都有一本厚厚的工作手册，只要不违反上面的内容，那干得好不好、干得多或少都不重要。
想要晋升的话，去研究元素魔法才是正道，做好本职工作什么的……只能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毫无疑问，这种情况是极其荒谬的，迪恩在初次察觉之后，甚至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巧合而已——说不定只是因为自己连续遇见了两个比较古怪的家伙。
然而，当他第二天开始主动离开旅馆，在帕若萨的街道上散步的时候，所见的情况却自始至终地验证着这个荒谬的逻辑。
任何与帕若萨这个城市建设相关的产业，任何与帕若萨政府和长老有关的人员，都拥有着一种令人无可奈何的慵懒。
他们总是会勉强至极地应付自己的工作，然后抽出自己宝贵的时间来，争分夺秒地研究元素魔法的奥秘。
在他们的眼里，自己的工作是没有意义的，元素魔法才是唯一的意义所在。
如此古怪的情况，甚至后来让迪恩都有些哭笑不得，以至于娜迦内卡也终于无可奈何，不得不承认这座城市的人似乎有点过于魔怔。
“难以置信，他们修缮城墙的效率，居然连帝国的奴隶都比不上！”
“奴隶干不好还会挨鞭子呢，这些人干得好不好都没有区别——见鬼了，这到底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啊？！”
……………………
当迪恩由衷地发出了这句感慨，并无奈于这座城市独特的“元素铨选晋级制度”的时候，关于他的报告开始按照流程，以罗比尼的工作日记为起点，开始向上慢慢传递了起来。
理论上说，按照这种糟糕的工作效率，当报告来到长老案头——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时间可能已经要两个月之后了。
当然，在帕若萨，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慢吞吞的，那些不依赖于长老划定的秩序晋级、有更多自主经营权的店铺，行动的效率和外面其他城市倒也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关于迪恩这一行特殊的外来者的消息，便通过了另外一条并不官方的通道，开始同时向上流通，并在短时间内弯道超车，于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就出现在了对这方面颇为关注之人的案头。
关注着外来者的，是一伙常年居住在帕若萨高级旅馆的人，他们虽然大部分时间也在和慵懒的帕若萨公务人员交流，但自己的行事风格却颇为雷厉风行。
这些人的衣着打扮非常普通，看起来和当地人并没有太多区别，但当他们开口说话时，口音却会暴露他们的来历——这些人并非是当地的以绪塔尔人，而是从外面来到这里的外来者。
外来者们的衣着打扮都和本地人类似，甚至也都多多少少会一些元素魔法，但和一心钻研元素公理的人不同，他们更渴望的，其实是那些散落在雨林各处的黄金。
他们是最先察觉到帕若萨种种僵化的人，这些从外面来到这里的商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对外的漫不经心，所以干脆联合在一起组建了一个大型的商会，并直接找到了本地长老，并提出了特许经营权。
帕若萨的长老们也是元素法师，一个个都对寻常庶务完全不感兴趣。
经营经济？
那玩意哪有元素魔法重要啊！
现在有人愿意承包下对外贸易的份额，并承诺了一笔非常不错的包税额度，简直就是天降礼包嘛！
于是，他们在简单地商议了一番之后，就轻松答应了下来，唯一的补充条件是，这个商会需要帮助购买一些元素魔法的原材料。
而这个由多个商人联合在一起组建起来的联合商会，便是泥镇、哈雷尔港和库莽格拉雨林特产联盟。
他们从帕若萨收购当地特产，并经过专门的调配，在泥镇、哈雷尔港和库莽格拉零散着出售，巧妙地将组织的身形藏了起来，以实现了事实上的垄断。
如果不仔细研究的话，外人很难发现，这三个地方的雨林特产，其实都是一起被收购来的。
联合商会很早就吃透了帕若萨元素法师们的这种傲慢，既然你们除了元素魔法，什么都不放在眼里，那你们这些家伙自己放弃的利润，自然要有人继承。
于是，自诩真正商业经营继承人的联合商会，便在贩卖雨林特产的同时，开始在帕若萨如蜘蛛一般结网。
商会会专门收集那些有助于元素魔法修行的各项宝物，并将其作为“礼物”，送给帕若萨那些工作并不认真，但却关系重大的、为了学术积分而来的元素学徒们。
靠着这些能辅助学习元素魔法的小物件，联合商会很快就自下而上的编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自然而然地，当联合商会终于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便开始向着以绪塔尔的更深处发展。
只是让联合商会的股东们万万没想到的时候，当网络不再局限于帕若萨一地之后，他们情报体系的扩张却遭遇了严重的阻碍。
最直接的一点就是，他们甚至无法找到第二座如帕若萨一般对外开放的丛林城市！
是的，此时的联合商会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以绪塔尔王国的存在，只是抓不住任何痕迹。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联合商会才真正意识到，这种畸形的铨选制度，居然还有自己的优势——虽然效率低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但涉及到了红线的问题，以绪塔尔人还真的就没人愿意违反。
就算他们开出了足够令人心动的价码，也没有任何以绪塔尔人愿意透露找到其他城市的方法。
至于那些会因为这个价码而心动，愿意背叛以绪塔尔的人，他们则是无一例外地拿不到那份关键的密钥，压根就推算不出来附近的以绪塔尔城市在哪里。
直到这个时候，联合商会的高层们才恍然大悟，看起来愚蠢至极的、僵硬至极的元素铨选，却硬是从人才流通的领域，制造出了一面难以泄密的高墙。
在这座城市之中，真正能接触到更多隐秘的人，都必须遵守长老颁布的法律，而违背之人，则是需要被褫夺一切——没有丝毫余地。
最终几经尝试，却怎么都没能打开这座丛林更大市场的联合商会，终于只能宣布放弃。
他们将目光放回到了帕若萨这一亩三分地，并将工作中心从扩张自己的情报网络，转为了监视一切可能影响生意的人。
而在他们的眼里，最有可能影响到自己在帕若萨贸易的，就是外来的竞争者。
帕若萨的长老不在意外来者，因为他们不可能得到其他城市的坐标，也无法穿越那些城市的固有元素结界，所以在他们所编纂的手册之中，对于这些外来者唯一的要求就是登记并问讯，然后将一切记录起来，并进行短期观察。
但联合商会不一样，他们是要靠着帕若萨所提供的商品吃饭的——虽然业务扩张暂时受阻，但固有的经营领域可不能丢掉！
所以，依靠着本地有限的情报网，他们拓展了全方位的渠道，从而保证任何雨林外的访客在经过了登记和问讯之后，信息都会复制一份交给自己。
这份信息对于帕若萨的长老们而言，完全是无关紧要。
但对于联合商会来说，却是关键至极。
所以，当迪恩一行人的信息开始进入了流程之后，帕若萨长老那条线还在慢慢进行，联合商会却先一步坐不住了。
毫无疑问的，迪恩的出现刺激到了他们敏感的神经。
而更让他们有些无法接受的是，迪恩还专门伪造了一个令他们在意的姓氏。
米达尔达！
联合商会之中，不乏有皮尔特沃夫的投资者，这些低调的投资客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个姓氏的危险性，并在例会之中，迅速发出了警报。
“米达尔达家族可是个不小的麻烦！”
只是这份警报并不被所有人接受，因为米达尔达的鼎鼎大名，其他股东们也不多少有所耳闻——例会之中，联合商会的另外一些代表，则表示“米达尔达很多，但值得忌惮的从来都只有梅尔，顶多加上安倍萨”。
至于说迪恩报上的那个“杰哈尔·米达尔达”……抱歉，谁知道这是谁啊？
杰哈尔？
一个完全没听说的名字，不知道来自于米达尔达的哪个旁支，跑到雨林里来碰碰运气，这种小角色需要关注，但还没到那种草木皆兵的程度！
“仔细盯着就好！如果他真的识相，那就让他拿出些诚意来，换取一个末席，也不是不行！”
第565章 【0560】丛林中的孤岛
联合商会之所以能被称为联合，自然是因为股东不止一家。
在商会内部，真正拥有决策权力的股东，整整有十三家！
当年在发现了帕若萨的存在，意识到了雨林深处还有城市、隐藏着利润空间的时候，联合商会的大股东审时度势，向帕若萨的长老提出了垄断和包税的请求，并获得了许可，这才有了如今的联合商会。
只是由于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太久，时至今日，联合商会的每一家股东，都对内坚持“自家才是那个敏锐发现商机的那个”，其他几家都是“本家吃不下才找来的幸运儿”。
股份少的，就坚持自家是因为被排挤才沦落至此；股份多的，就宣称当初就因为是发现者才有这么多股份——总而言之，突出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至于当初到底是哪一家发现了这个秘密，并大胆地拉上了可以信任的伙伴，一起进行了这一次精妙的世纪投资……也许只有当年的人知道了。
十三家股东的权力结构给联合商会带来了一些内部架构的麻烦，但同样的，由于这十三家股东来自于不同地区，各有各的商业体系，他们的联合却也很好地隐藏了这项奇妙的垄断业务。
在外人看来，这十三家股东就是十三家“经常深入雨林、收购雨林特产”的商家，很难将他们的货物来源和垄断取得联系。
而且也正是因为联合商会内部的矛盾，使得这个实际上的贸易巨兽，却始终因为内斗而难以实现更进一步的扩张。
偏偏十三家又高度依赖帕若萨的垄断贸易，一时之间不敢主动撕破脸皮，于是这个实力雄厚的商会，在上百年的经营里，就那么稍显尴尬、不上不下地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