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听见了一段自己闻所未闻的历史。
艾卡西亚？
虚空战争？
天神哀歌？
不是，这都什么是什么啊？
然而，比一点都听不懂更可怕的是，其中有一部分东西，总督先生听懂了。
独石要塞——没人知道，维考拉的总督府，宝库的最深处，收藏着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头。
历代总督都不会将其轻易示人，而它的功能更是不诉诸笔端，只是口口相传——传说这些一片活着的石头，是恕瑞玛最伟大的元素造物，只要弄清楚了这块石头的奥秘，就能成为传说之中的大元素使。
在总督的眼里，这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除了自己之外，维考拉不应该有第二个人知道这种被称为“独石”的、活着的石头的来历。
但现在，讲到了虚空战争的阿兹拉希尔，却自然而然地讲到了独石，讲到了独石要塞，仿佛这对他而言完全没有任何隐秘性可言，不过是亲眼见证的历史罢了。
他风轻云淡的模样，让城主一时之间也有点摸不清头脑，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点微不可查的动摇。
难道……真的是先祖赐福？
这个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扬名的家伙，果真是恕瑞玛皇室的后裔，在阿兹尔复苏之后，得到了来自于先祖的启迪？
怎么会这样？
……………………
迪恩完全不知道，自己期待着阿兹拉希尔能演得更像，所以给他讲述的历史和介绍的几个飞升者，居然会被全部用来诈骗。
当大祭司先生在总督府一点点把握了维考拉的主动权时，迪恩一行人刚刚渡过了恕瑞玛河。
巨兽渡口的工作人员可以说是非常专业了，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多满巨兽驭手的辅助，就顺利地将这些大家伙给引诱到专为他们设计的平底船上，让它们时刻处于放松的状态。
连续和几个商队交换了渡河凭证之后，迪恩连续看了两场渡河，而每一场都看得人目不暇接，引得其他人啧啧称奇。
然而，在轮到了迪恩一行人的时候，事情却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工作人员故技重施，想要如引诱其他多满巨兽一般，把琪琪卡也引上平底船。
但令他们意外的是，精心调配的多满巨兽零食，在琪琪卡的面前却没有起到哪怕一丁点的作用，多满巨兽只是看了一眼那堆食物，便转过了头去，从它的行为来看，似乎对此并无什么兴趣。
嗯？
怎么个情况？
诱食剂失效了？
这玩意不应该拿出来之后，多满巨兽被瞬间吸引，然后乖乖上船等待么？
怎么面前这头多满巨兽，脸上甚至露出了人性化的鄙夷？！
这……这对么？
看着一头雾水的巨兽渡口工作人员，迪恩却心如明镜——琪琪卡在自己的手下吃得有点太好了，导致她对于零食缺乏兴趣。
这种情况下，迪恩只能不着痕迹地弹奏了一曲竖琴，这才让多满巨兽琪琪卡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平底船的超大号甲板上。
而等到迪恩一行人终于渡过了浩浩汤汤的恕瑞玛河时，这种不配合很快就再次上演——于是，把琪琪卡叫下去的任务，就又一次被落在了迪恩的身上。
多满巨兽随着音乐律动下船的动作，这颇为有趣的一幕，甚至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让巨兽码头的工作人员们花了点时间，才恢复了秩序。
然后，当他们开始向四周环望，寻找始作俑者的时候，琪琪卡那标志性的高耸背脊，已经出现在了这座港口小镇之外。
“跑得倒是挺快！”
第492章 【0487】归乡客
渡过了恕瑞玛河，进入了南恕瑞玛的卡萨丁，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之前的时候，虽然他似乎也了解每一个绿洲，在每一个城市都有些熟人，但那种感觉更近似于一种业务上的纯熟。
但在南恕瑞玛，他却能自由地切换当地的方言，热情地同一些人打招呼和拥抱，甚至在路过不同的村镇安排食宿的时候，选择的都不是最好的那种店铺，而是外表看来平平无奇，实则内有洞天之地。
这种种迹象叠加在了一起之后，充分说明了卡萨丁在这片地方的“地头蛇”身份。
“我记得卡萨丁先生卑尔居恩人啊。”在又一次短暂的驻扎时，阿卡丽有些意外地向迪恩询问道，“怎么反而在这里却像是回家了一样？”
“因为他曾经想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迪恩同样压低了声音，“但结果有些可惜。”
阿卡丽似懂非懂。
于她而言，均衡教派既是生养她的地方，也是她的家乡，甚至还是她的精神归宿——当然，第三点现在正逐渐动摇，和迪恩一起离开艾欧尼亚的这段时间，她的眼睛看见了太多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存在。
对于均衡教派的信条，虽然嘴上依旧坚持，但阿卡丽心中到底还有几分笃定，这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可既然他熟悉这里，为什么还要带我们来这种地方下榻？”阿卡丽继续问道，“这间客栈看起来……可不太对劲。”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需要隐匿行踪了。”
“不能继续骑乘多满巨兽了吗？”
“多满巨兽还是要继续骑乘的，至少到髓印集市之前都要。”迪恩先是摇了摇头，随即解释道，“这里说的隐匿行踪，不是不留下自己的足迹和痕迹，而是不被人知道身份，从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阿卡丽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恕瑞玛的环境非常特殊。”迪恩继续解释道，“哪怕是沿着可哈利江的江畔行动，也不可能轻装简行，彻底抹除掉自己的足迹，所以想要隐蔽行动，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经过每一个聚居点的时候，都不要暴露身份。”
“所以这些客栈的老板，都是和卡萨丁先生比较熟悉的，能够保证我们身份不会泄露的人？”
“不，不是的。”出乎阿卡丽的预料，迪恩摇了摇头，“实际上，这些客栈的老板都是卡萨丁只知道比较可靠，但并不非常熟悉的人——太过熟悉，有时候也是一种破绽。”
阿卡丽闻言，不由得频频点头。
这倒是她过去没有想过的问题，也是她身上无法抹除掉的均衡教派烙印。
因为均衡教派的出身，她对于“在外地有熟人驻扎”的模式非常熟悉，毕竟在艾欧尼亚的每一个行省，每一个关键地方，均衡教派都有自己的人手，每到一地寻求当地可靠之人的帮助，已经算是她的本能了。
哪怕曾亲身经历教派分裂，她也不会产生“均衡教派某地驻扎的都是叛徒”这种想法。
而迪恩则是非常容易理解卡萨丁的行动逻辑，毕竟在白孔雀时期，他的编制是挂在战争石匠下面的——关于抹除踪迹的间谍行动，他可是经过了专业培训的。
……………………
沿着可哈利江的一路出人意料的平静，哪怕卡萨丁已经发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而且重点关注了虚空教团，但一路上也只能说是收获寥寥。
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信息，除了教团的那些“惩戒使”又开始行动，卡着能接受范围的上限，四处收取救赎税了之外，这片土地上似乎没有哪怕一丁点虚空肆虐的痕迹。
甚至不夸张地说，这里的恕瑞玛人，精神状态较之恕瑞玛河沿岸的那些人，要更加平和不少，连拦路抢劫的都少了很多，捕奴团也几乎绝迹。
当然，这种平和也是有代价的。
根据迪恩的观察，哪怕可哈利江一线的自然条件较之恕瑞玛河北岸好上了不少，但当地的经济情况却要糟糕许多，那些在可哈利江沿岸播种和收获的农民，收成看起来虽然不错，但却一个个面有菜色，相当干瘪，甚至在收拾农田的时候，还带有几分敷衍的意味。
这不是个例，而是迪恩沿江而行一路的总结——就算是修建了沟渠，可以引江水灌溉的良田，都打理得非常一般。
一种名为颓废的气息，正在这片土地上悄无声息地蔓延。
这不对吧？
不夸张地说，在渡过了恕瑞玛河之后，沿可哈利江一路走来，当地恕瑞玛人的情况已经颠覆了迪恩对于恕瑞玛人的固有认知。
在他的印象里，恕瑞玛人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一般都是蕴含着极强活力的那种——不是对生活充满热爱，而是在严苛环境的选择下，不够富有活力的人完全活不下来。
但在南恕瑞玛，他见到的却是一群彻底摆烂的家伙，他们似乎秉持着某种“饿不死就行，饿死了也没办法”的态度，让迪恩有些大开眼界。
于是，在走了快半个月之后，迪恩终于主动找到了卡萨丁，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完全无法理解，“怎么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一副生死无关的模样？”
“这就是我曾差点沉溺其中之地。”听到了这个疑问，卡萨丁的面上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没有希望，看不见明天……这里所有愿意拼一拼的人，都会去髓印集市，而在集市之外，不过是些得过且过的无主躯壳罢了。”
卡萨丁话语之中不加掩饰的批判，让迪恩的表情有点微妙，因为在卡莎的讲述之中，南恕瑞玛的——具体来说是泽瑞玛的——童年生活，是非常温馨而充实的。
有熟悉的邻居和伙伴，有父亲带回来的故事，有可以吃饱的羊肉和大饼，还有偶尔从行商手中买来的水果，其中甚至有桃子。
卡莎曾将桃核埋在地下，期待着有一天它能生根发芽，这样自己就能一直吃到桃子了，难道记忆能将过去美化到这个地步么？
对此，迪恩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怀疑。
第493章 【0488】摆烂的南恕瑞玛
面对着迪恩的疑虑，卡萨丁叹了口气，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里过去不是这样的。”他伸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一片农田，“那里是我曾经考虑过的安家之地，距离泽瑞玛比较远，能避开一些麻烦而没有意义的人情来往和无聊攀比，只是最终她舍不得离开自己的父亲太远，所以不得不放弃。”
“她”的身份卡萨丁没说，但想来应该是他的妻子、卡莎的母亲。
“在二十年前，这里不是现在的模样，二十年前的这个时候，那片农田应该已经快要完成收割了，麦穗也不应该是现在这副干瘪的模样。”
“一代人的时间。”
“是的，毁掉一切，只需要一代人的时间。”卡萨丁点了点头，肯定了迪恩的说法，“很多原因，甚至我都说不清楚，不知不觉地，大家就都没有了奔头，如果不是真正抓住了虚空教团的尾巴，恐怕我也会像是个渣滓一样，把自己溺毙在酒精之中。”
迪恩眨了眨眼睛。
实际上，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已经发现了一个可能引起这一切的嫌疑犯——教团。
不仅是虚空教团。
在渡过了恕瑞玛河之后，迪恩一路上见识到了形形色色超过三十个教团，他们有的极具地方性，有的又很符合普世价值，还有的干脆就对自己的邪恶不加掩饰，这些教团在本地盘根错节，只要稍加观察，就能发现他们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相较于北恕瑞玛人为了生存而奔波，为了找到绿洲至少嘴上还要“感恩昔日帝国”，南恕瑞玛人对于曾经的恕瑞玛帝国，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甚至就算阿兹尔复苏的消息传来，不少人的态度也只是冷淡的一声“哦”而已。
毫不在意。
似乎对于他们来说，有没有皇帝，或者谁是皇帝根本就不重要一样。
只是因为走马观花的缘故，迪恩没法仔细了解其中因由，所以只能把疑惑藏在心里。
现在既然和卡萨丁说起这个话题，他便索性将全部的疑惑都摆在明面上，想要了解一下，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可惜身在居中的卡萨丁，有时候也不能完全说得清楚，思考良久之后，只能给予一句模糊的、名为“教团”的回答。
有了答案去看问题，在奔向髓印集市的后半程，迪恩终于细细地咂摸出了些滋味。
所谓教团，并不仅仅是虚空教团——甚至根据他的观察，在这些教团之中，虚空教团甚至都属于“还行的教团”那一波。
很难想象，仅仅是太阳一个意象，就从各个角度上，支撑起了超过七个教团的主要信念。
有信奉“太阳初生、划破黑暗的晨曦”的晨曦教团，主打一个以暴制暴，惩恶而不扬善。
有信奉“太阳昭昭，普照万物”的普世太阳神教，迪恩非常怀疑他们和拉阔尔人烈阳教派的关系。
有信奉“如日中天，当暂避锋芒”的摆烂教团，秉持着“把每时每刻都当做无法工作的正午来看”的摆烂教义，崇尚得过且过。
也有让四个暗裔都颇为警惕的、信奉“太阳有暮光时刻，万物也都有终焉”的暮光教团，教义丧得令人目瞪口呆。
还有信奉“太阳东升西落，世界轮回不止”的出世教团，颇有些万物与我何加焉的云淡风轻……
当把观察的重心放到了这方面之后，迪恩终于不得不用“池浅王八多”来形容现在的南恕瑞玛了。
好家伙，他也只能直呼好家伙。
“二十年的时间，这就变成这样了？”在得出了初步结论之后，迪恩开始努力回忆起了自己堕入地疝之前，在南恕瑞玛的行医经历，“怎么会这么快？”
“这也是我曾经的疑问。”卡萨丁显然摸不清其中的关窍，“或许……有人藏在背后加以推动，我曾经怀疑虚空教团，但据我了解，虚空教团行事非常隐秘，很多时候都偷偷摸摸的，能有这么大影响的，应该不是他们。”
迪恩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而与此同时，纳亚菲利则是激动而急切地给出了自己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