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视着阴影之中模糊的身形,花了好一会才真正看清了苦说的模样——时至今日,一直在研究着影之泪的苦说,身形和阴影的边界已然彻底模糊不清了。
“听说你在普玻失败了?”苦说的声音无喜无悲,慎和他就是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怎么回事?”
“遇见了一个意外。”劫摇了摇头,“一个叫迪恩的诺克萨斯人出现在了现场,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通知了慎。”
“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可未必是你的对手。”苦说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那个迪恩……很强?”
“不,主要不是迪恩。”劫再次摇头,“在那之后,凯南也出现了。”
这个约德尔人的名字让苦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半晌之后,他勉强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劫的失败。
“所以,是否要干掉那个迪恩?”劫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我曾经两次遇见他,第一次他盗走了我的成果,抢到了艾弥丝坦的人头;第二次他又引来了慎和凯南。”
“没必要将一个外来者纳入局中。”苦说似乎并未将迪恩放在心上,“你下一步应该去芝云尼亚,既然慎盯上了你,那就先去去拜访一下那些心怀天真想法的守旧派老家伙。”
“用语言,还是用刀剑?”
“双管齐下。”
劫闻言,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大殿。
然后,当这个冷酷的影流首领走出了神庙、重见天日之时,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叹了口气。
苦说并不知道,劫刚刚主动提到“要不要干掉迪恩”,其实是心存试探。
自从迪恩说过影流在追杀自己、暗示劫无法真正掌控影流,劫的心头就有所疑惑。
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那不过是某些宵小之徒打着影流的名号行事——很多趁火打劫的家伙都喜欢将锅甩到影流身上,劫当时看迪恩和锐雯的打扮都颇为富贵,下意识地将他们的遭遇当成了有人打着影流的旗号,想要杀人夺财。
所以,他才会做出“至少在你冒犯初生之土前,影流不会成为你的麻烦”这样的承诺。
可是当他第二次在普玻的瓦斯塔亚灵庙遇见了迪恩、亲眼见到了迪恩使用影之泪的时候,劫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而影之泪,是只有影流才拥有的暗影法宝,但迪恩的手里却真的有影之泪!
这是否意味着,迪恩之前说自己遇见了影流的追杀,这并不是误会,而是事实呢?
如果的确如此,那在影流之内,除了劫之外,还有谁能调动那些有资格使用影之泪的杀手呢?
劫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苦说。
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劫此番才装作无意识地主动询问苦说,要不要解决掉迪恩这个碍眼的外来者。
很可惜,苦说给出了劫不想听见的答案。
不仅如此,他还要求劫渡过海峡、去芝云尼亚拜访那些不愿意和影流合作的保守派长老,软硬兼施。
种种因素结合在一起,劫终于意识到,除了通过自己之外,苦说绝对还在通过别的渠道支配影流!
这一发现让劫的一颗心止不住沉了下去。
虽然影流的诞生本就是因为苦说,但当初劫愿意扮演这个叛徒角色,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相信苦说,相信自己的师父在离开了均衡教派之后,会将影流带上正确的道路。
而对自己最亲近的弟子留一手,这可不像是正确的道路。
不过,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劫最终还是收拾好心情,按照苦说的要求,离开了萨恩韭鲁,前往芝云尼亚。
然后,在芝云尼亚连续拜访了几个不怎么配合的长老、让影流得到了更多支持的劫,就收到了一条令他心底咯噔一声的消息。
“吐冷监狱内,大名鼎鼎的金魔杀人犯,卡达·烬越狱了。”
第39章 【0038】光影交错
卡达·烬。
艾欧尼亚的金魔,初生之土的杀人狂,用血肉编织画作的血腥艺术家。
这是一个劫绝对不会忘记的名字。
当初金魔的名字曾经在艾欧尼亚煊赫一时,臭名昭著——在芝云省全境,甚至包括尚赞和伽林,这个怪物杀害了成群结队的旅行者。
有的时候,它甚至会摧毁整片农庄,所过之处只留下扭曲支离的尸体。
追捕无效之下,走投无路的芝云议会派出使节,恳请均衡教派的苦说大师出手相助。而苦说为了防止打草惊蛇,选择了带上两个弟子秘密出行,前往芝云行省追寻那个狡猾的怪物。
这两个弟子一个是他的亲儿子,慎;另一个就是戒,也就是劫。
那是一场漫长的缉捕,苦说慰问了受害者的家庭,研究了凶案现场的遗迹,整整四年的调查之旅中,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做出这一切的其实并非是恶魔,而是一个会使用不算太高深魔法的人类(或者是瓦斯塔亚)。
于是,在吉雍道的绽灵节前夜,苦说大师伪装成一位知名的书法家,混入其他艺术家的行列之中。
而慎和戒则是通过分析金魔的犯案规律,总结后精心布置了一个陷阱,以苦说作为诱饵,等待着金魔的出现。
终于上钩的凶手证明了苦说推测的正确性。
盛传的“金魔”并不是来自于灵界的恶魔,甚至连个亚扎卡纳都不是。
这个造成了无数惨案的凶手,其实只是一个芝云境内巡回的剧团中的舞台管理员,名叫卡达·烬,他利用巡回演出的机会、亲手制作的武器和装置、恶毒的心思和别样的艺术追求,酿成了那一系列杀戮。
亲眼见到了无数惨案现场的劫打算将其当场格杀,以牙还牙。
但苦说阻止了他:“均衡教派的职责是维持灵界和现界的均衡,如果杀死他,就是主动破坏均衡——把他交给芝云议会吧。”
慎也赞同父亲的观点。
于是,手中有数百人命的烬就这样被关进了吐冷修道院的监狱,一个只有部分芝云议会长老和苦说才知道的地方。
而现在,烬越狱了。
更糟糕的是,在劫刚刚“拜访”了几个芝云议会的长老中,大部分那个监狱的知情人。
意识到了其中恐怕有不对劲之处,劫当即返回芝云尼亚,当即二次拜访那几个长老。
但这一回,他们要么失踪不见,要么干脆是“死于意外”。
此时此刻,劫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之前在他心底的那个不祥之兆,如今正一点一点地成为现实。
而劫本人,则仿佛正在被一张可怕的大网包裹,并在网中越陷越深,越是挣扎,就越是不得解脱。
……………………
千里之外的迪恩显然不会知道,一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狂正为自己而来。
当劫果断开始寻找迪恩踪迹的时候,迪恩正在一处满是迷雾的山谷之中,仔细记录着自己走过的每一步。
“应该就是这里!”虽然好像是迷路了,但迪恩却相当兴奋,“没错,‘脚下的地面从岩石过渡成沃土,迷宫般的洞穴仰天卧在深邃的火山口中。浓密的树林和荆棘在月光下郁郁葱葱,盛开的鲜花在迷雾之中茂密锦簇’,简直和史诗之中的描述一模一样!”
“就是不太押韵。”洛一面四下张望,想要看透迷雾,一面低声吐槽道,“我记得下一段是‘在山与迷雾的终点,有光影交错的洞口’,可在迷雾之中,到底要怎么才能见到光和影?”
“这就是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了。”迪恩拿出地图,在上面做了个标记,“按照这几天的规律,天亮之后这里的雾气就会消散,只要记录了这个山谷里每个地方的地形,然后再等晚上对照验证,总归能找到那个光影交错的洞口——等等,你看!”
放下了地图的迪恩瞪大了眼睛,伸出手来指向了前方。
而在他所指之处,一道明显的光束正在迷雾之中时隐时现。
“你的运气真不错。”见到了这束光,洛忍不住咧了咧嘴,“我们才探索了不到三分之一,就被你碰上了。”
“运气的确不错。”听洛这么说,阿卡丽明显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要在这山谷里待上至少半个月呢——我感觉自己都快要发霉了!”
“不对劲!”在众人欢欣鼓舞的时候,锐雯却猛然拿出了自己的武器,“为什么光在动?”
光在动?
听锐雯这么说,众人定睛一看,果然发现那束光似乎一抖一抖的,正在移动。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难道忘忧花园的入口是会移动的?
众人迅速戒备了起来,默契地结成了一个严谨的阵型,小心翼翼地走向了那束光——然后,在接近了光源之后,他们终于看清了这个“光影交错”。
不是洞口,而是一个头上戴着矿灯的人!
这家伙身材高大,顶着一头淡金色的短发,高鼻深目,大嘴扩耳,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机灵。
没错,之前迪恩见到的、穿透了迷雾的光,并不是史诗之中记载的“光影交错”,而是头戴式矿灯所发出来的强光!
迪恩一行人当场愣住,相顾无言。
而同样的,带着矿灯的人也明显被迷雾之中突然出现的这一群人吓了一跳,他猛然瞪大了眼睛,半天之后才忍不住抚了抚胸口,用带有特殊口音的艾欧尼亚语说道:“啊呦,吓死我了,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山谷之中?”
然后,还没等迪恩开口,他就在腰间抹了一把,将手伸了出来:“我叫爱德华·桑唐基罗,来自于皮尔特沃夫,是个旅行作家,为追寻和记录大美而来。”
“迪恩,来自……诺克萨斯。”迪恩同他握了握手,“为寻找史诗指引之地。”
“哦,史诗,我喜欢史诗。”爱德华虽然外表有些邋遢,但却风度翩翩,非常善于攀谈,只是在场众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彬彬有礼的背后所隐藏的那份傲慢,“我在普雷希典阅读了很多艾欧尼亚的古代史诗,其中的瑰丽壮美让我心驰神往——尤其是瓦斯塔霞瑞的部分,我喜欢极了。”
说到这,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霞、洛和瑟提身上。
“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二位应该来自于洛特兰部族吧?”
霞不置可否,洛则是轻轻点头:“还算有点眼光。”
爱德华矜持地点了点头,但语气中的自得却毫不掩饰:“那是当然——我虽然来自于皮尔特沃夫,但现在早就已经是瓦斯塔亚专家了。”
嘴上这样说着,他自然而然地看向了瑟提,似乎想要继续展示自己对瓦斯塔亚的了解。
然后,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之中,爱德华错愕地张大了嘴巴,欲言又止。
坏了——他完全认不出瑟提的具体种族!
第40章 【0039】踏破铁鞋无觅处
自信满满的爱德华端详了瑟提半天,却完全认不出来他的部族——刚吹了牛说自己是瓦斯塔亚专家,结果转头就遇见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
无奈之下,他只能尴尬而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啊,那个,你们知道吗,这里其实有个更特殊的瓦斯塔亚人!我可是一路追寻她来到这里!”
可惜,迪恩一行人明显对这个浮夸的皮尔特沃夫人没有任何兴趣。
虽然按照刻板印象,符文之地向来流传着“皮城人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傲慢”的传说,但如今亲眼所见,他们依旧有点难绷。
至于这个皮城佬牛皮吹破之后的找补,没人会感兴趣。
于是,迪恩摇了摇头之后,转身就打算离开——这个迷雾笼罩的峡谷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探索呢,他可没工夫跟这种家伙闲扯。
“那可是传说之中的瓦斯塔亚之祖!”眼见着面前的这群人把自己当做了骗子,感觉丢了面子的爱德华终于急了,“我就是把精力全都放在了追踪她那边,这才放松了对瓦斯塔亚分类学的研究。”
“现在可早就没有瓦斯塔霞瑞了。”眼见着这货开始满嘴跑火车,洛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得了吧,皮尔特沃夫的外来者,下次吹牛的时候选对对象,不要在行家面前自我展示,那会暴露你的粗鄙和浅薄!”
“你也只知道瓦斯塔霞瑞!”听洛这么说,爱德华更是越发激动了起来,“那你知道维沙狞么?那是传说之中最为古老的瓦斯塔亚部族,是霞瑞的初代后裔!”
“胡言乱语。”洛不屑地摇了摇头,“维沙狞的确古老到在很多宝贵的文献里也只存在只言片语,但从来没有任何记载证明说他们是瓦斯塔霞瑞的初代后裔。而且据我所知,目前甚至没人知道维沙狞到底是什么模样,就算真有一个维沙狞站在这里,都没有人敢确定他的身份。所以,你又哪来的自信胡言乱语、牵强附会?”
爱德华还想要说点什么,但洛已经转身迈步离开了,他朝着这个皮城人摆了摆手,远远地丢下了一句:“不要对你不了解的东西妄加评论”,便跟上了迪恩的脚步。
“是你才妄加评论!”爱德华气鼓鼓的模样活像是只发情的蛤蟆,“维沙狞、忘忧花园、灵力潮汐!伟大的哲学家阿德巴尔说过,三个相关因素聚集在一起,那就绝对不是巧合!”
听到了这句话,迪恩一行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转回来看向了爱德华。
“看来,你们也听说过阿德巴尔的这句名言?”爱德华无比享受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他挺起了胸膛,清了清嗓子,这才矜持地说道,“那不是妄下结论,而是值得探究的推断,是本着严谨逻辑规律所进——”
“你说,忘忧花园?”迪恩并不打算听他的长篇大论,直接打断了这家伙的话,“是那个古老史诗记载的记忆宫殿么?”
“当然!”爱德华露出了一副算你识货的表情,“找到那片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花园,那可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之一,对记忆的研究一直是科学的禁区,在此之前还从没有过如此明显的进步,我已经准备好写一本新书在明年的进化日出版……”
“告诉我,忘忧花园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