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同情人类的叛徒?”洛毫不在意地解释道,“虽然有很多老古董厌恶混血,但在我看来,这个小家伙相当不错——尤其是审美水平。”
“那后来呢?”瑟提连忙开口问道,“你被他们那么称呼……然后呢?”
“然后我就离开部族,在初生之土四处游历,唱歌跳舞,弹琴讲古——然后我发现,这个世界很大,某些老家伙的闲言碎语其实毫无意义。”
……………………
第二天一早,收拾好了行李的迪恩一行人辞别了瑟提,在洛的带领下,离开了普玻。
“没了瑟提那小子,我还真有点不适应呢。”走出了普玻城,阿卡丽叼着一根狗尾草,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雾蒙蒙的天空,“我又成队伍里最小的那个了。”
“别着急。”迪恩笑眯眯地朝着她摇了摇手指,“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哈?”阿卡丽吐掉了嘴里的草茎,不爽地看了迪恩一眼,“你被慎传染了?怎么开始说起哑谜来了!”
“这也算是哑谜么?”迪恩伸手向前一指,“你看,谜底自己跳出来了!”
沿着迪恩的手指看去,阿卡丽惊讶地发现,在前面的转弯处,瑟提正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左顾右盼——看他这副出远门的打扮,一个夸张的想法出现在了阿卡丽的心底。
“你没猜错。”迪恩先是拍了拍阿卡丽的肩膀,随后又朝瑟提招了招手,“接下来的旅程,他还会和我们一起。”
“啊?他不留下普玻么?”阿卡丽不可置信道,“他不是要去成为龙龟驭手了吗?”
迪恩没有回答,而是揉了揉瑟提头上的红毛:“所以,你做出决定了?”
“嗯。”瑟提声音沉闷,“世界很大,我总要走出去看看。”
“那你妈妈呢?”
“我给她……留了信!”瑟提挑起大拇指,“我也和龙龟驭手们商量好了,那头龙龟就租给他们,老妈只要在家收租就行!”
“那她见不到你,难道不会很寂寞吗?”
听到了迪恩的这个问题,瑟提的脸终于垮了下来:“可是……可是我不想就永远待在普玻,待在一个瓦斯塔亚世界。而且在瓦斯塔亚的世界里,我总是会惹出各种各样的麻烦。”
说到这,瑟提的情绪终于渐渐再次高昂了起来:“虽然不辞而别会导致老妈发火,但我总不能一直做个巢里的小鸡仔吧?就算她会打我一顿,我相信在我回家的时候,她也会为我骄傲的!”
“确定?”
“确定!”
“恭喜你。”迪恩看着面前的瑟提,面上终于露出了微笑,“你妈妈不会打你。”
“啊?”
“而且,你现在就已经是她的骄傲了。”迪恩将一封信交给了瑟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偷偷收拾行李的事情,能瞒过她吧?”
第37章 特别篇·瑟提家书·其一
亲爱的瑟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下定了离开普玻的决心,背上了你偷偷收拾的行囊,追上了迪恩先生的脚步。
在看见这一行字的时候,先不要紧张,深呼吸两次,仔细阅读。
妈妈并没有生气。
不仅没有生气,而且还很欣慰——我的小瑟提,你终于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决定。
在点翠村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你这个孩子脾气最倔,最犟,最有主意,不管我怎么批评你,你都坚持着对村里的孩子们挥拳相向。所以在他们看来,你和你的父亲一样,是一个鲁莽、武断、自我的人。
但在那个时候开始,妈妈就知道,你不是。
你每一次打架,都是因为那些孩子提到了我;而你每一次住手,都是因为看见了我的脸色。在别人看来,你是个倔强的小孩,但在妈妈看来,你却是和我心意相通、血脉相连的宝宝。
实际上,有些事情妈妈早就应该和你说了,只是这些上一辈的事情想要当面和一个小辈讲起,就算是妈妈也会感到难为情。
正好这次有机会给你写信,就和你讲一讲过去的事情吧。
孩子,当你出生的时候,正是点翠村最美好的夏天,虽然和别的孩子相比,你当时软软胖胖的身体有点过于健壮,让我吃了不少苦头,但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很多人看来,人类和瓦斯塔亚结合的后裔是一种不祥。但对妈妈来说,你的出现就是初生之土赐予我最美好的礼物。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睁开眼睛。但将你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却分明感受到了你的注视,仿佛是冬日的暖阳,让当时筋疲力尽的我迅速恢复。
那一刻我发现,分娩也没有将我们母子真正分开,我依旧像是怀孕的时候一样,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你的心跳。
这应该就是人们说的母子连心。
可惜村里很多人都不懂得欣赏你的优秀,当你挥舞着小拳头,荡漾起无形的灵能涟漪时,他们只会非议你与众不同的外貌——而事实证明,他们的非议纯粹出自于嫉妒,在那个夏天诞生的孩子之中,你长得最快、最健壮。
那时候你的死鬼老爹还在家里,他是个很强壮的家伙(当然,我们瑟提将来一定会比他壮得多),孔武有力,而且很擅长和人角斗。有他在家、又有巴彦他们在,我本以为你可以安安心心成长,长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但命运就像是夏夜的风,总是缥缈不定。
在你四岁的时候,那个死鬼离开了我们。
虽然这件事现在想来还让我忍不住咬牙切齿,我也非常希望你能找到他、替我收拾他一顿,但实际上我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并不能完全怪他。
毕竟,他是个诺克萨斯人——在那个战争即将开始的时候,他的存在对于村子来说,可能会意味着很多麻烦。
关于这一点,我过去只是有着一些迷迷糊糊的想法,直至听说了迪恩先生的故事,知道了影流的存在,我这才肯定,那个懦夫逃跑的原因里,应该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对我们娘俩的担忧(希望我不是自作多情)。
但不管怎么说,跑了就是跑了,你如果真正找到他,那在带他回来之前,一定要狠狠地给他几拳。
在他不告而别后,我一度觉得天塌了。
不过,当我看见了你,我亲爱的小瑟提时,我忽然又拥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从在床上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到满屋子乱跑、在整个村子里乱跑,你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但无论你跑到了哪里,我们之间的联系却从来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我依旧能够听见你的心跳,感受到你的悲伤和快乐。
我想要做好一个妈妈,虽然不能连爸爸那份也做好。
非常抱歉,小瑟提,妈妈终究没有给你一个完美的童年。妈妈不知道怎么向四岁的你解释为什么你没有爸爸,也不知道怎么向五岁的你教授用言语反击霸凌的手段;妈妈能做的,也只有帮你处理好伤口,在你失控之前阻止而已。
早在你和村里孩子们因为我的原因打架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带你离开点翠村。
这里虽然是妈妈的故乡,但却不应该是束缚你的地方——只是初生之土现在兵荒马乱,搬家耗费又颇多,再加上我可爱的小瑟提有时候又太能吃了点,离开点翠村的日程一拖再拖。
其实,当你说要搬去普玻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了你渴望离开的心思。
如果你不想离开,那你不会选择普玻那个最为保守的地方,作为搬家的目的地。
不得不说,你找借口的本领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就像是你每次打架有了伤口,都说是摔的一样,如果为了躲避战争,为什么不去拉林、乌林、葵林或者芝云呢?
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在给我选择最舒适的地方了,对不对?
说实话,亲爱的小瑟提,妈妈很舍不得你。
但正像是洛先生说得一样,这个世界很大,应该出去看看,否则眼界就会注定局限于一隅。
没有雏鸟会永远待在巢窠里。
你不应该和我之前一样,眼界和身体都局限在小小的点翠村内。
从你出生的时候起,我就非常笃定,你不是他们所说的不祥,你是最卓越的那个。而我卓越的孩子,你的世界要远比我的更加广阔!
所以,当我发现你在偷偷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想哭又想笑。
我的小瑟提已经渐渐长大、即将离开我。但离开,也意味着你即将走向广阔的天地、见到更多缤纷的色彩。
这时候我才恍然意识到,空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阻碍,从一张床上、一间屋内,到一个村中、一整个初生之土,你走得越来越远,但我们的心却越来越近。
即使相隔千万里,我们之间的联系也不会断绝,我们会抬头看向同一片天空,我们的耳畔会呼啸着同一缕清风,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不是么?
既然如此,那我亲爱的儿子,你就尽情迈开自己的脚步,走向你的天地,见证你的海阔天空,妈妈不会是扯住你后腿的羁绊,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打算去往何方,妈妈都会在身后支持你!
当然,也不要忘记了给妈妈写信,如果有不会拼写的部分,可以请教迪恩先生。
另外,你需要改一改你马虎大意的毛病了,出门的包裹里带的唯一一件冬装却是最薄的冬装,这可不行,万一冷了呢?
纸短情长,不知不觉天都快要亮了,我亲爱的孩子,妈妈最后一次祝福你,希望你在广阔天地之间一路顺风,也别忘了和我分享路上的风景!
永远爱你的,妈妈
第38章 【0037】暗流汹涌
瑟提回到队伍之后没多久,在洛的欢天喜地之中,霞也加入到了队伍之中。
这是个雌性瓦斯塔亚人,和洛一样都是洛特兰族。
相较于发毛颜色灿烂的洛,身披紫色翎羽、总是习惯戴着兜帽的霞总是习惯性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当然,在迪恩看来,紫色就是比金色好,从这个角度上说,霞比洛顺眼多了。)
霞不加掩饰的、冷若冰霜的气质总会让人无法直视她锐利的目光,她像是一块包裹着无数针刺的海绵,当人靠近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为其所伤。
而且,接触之后不难发现,霞冰冷的不只是气质,还包括行动。
如无必要,她绝对不会开口说话。
恐怕也只有洛这样的家伙,才能一直嬉皮笑脸地在霞的身边打转,通过持续不断的言语骚扰,让她无奈地陪他做些或是亲昵的举动、或是傻乎乎的游戏了。
又或者……这种一脸嫌弃的无奈也是他们情调的一部分?
意识到了这一点,迪恩忽然感觉自己嘴里好像被人粗暴地塞了一把狗粮,嗓子又齁又噎。
摸向了腰间水壶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和锐雯对视了一眼。
虽然随着魔法的消解,他和锐雯之间读取彼此心声已经越发困难,但这一刻,在锐雯的眼里,迪恩读出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想法。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
当迪恩一面大口吃狗粮,一面努力寻找着传说中的忘忧花园时,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场汹涌的暗流正以他为中心,渐渐开始汹涌。
试图夺取普玻瓦斯塔亚灵庙失败的劫,终于狼狈不堪地回到了萨恩韭鲁的影流神庙。
这里曾经是均衡教派的神庙。
当初在劫决心另起炉灶的时候,这座古老的神庙被他从均衡教派的手中夺了过来,作为影流的驻地和训练场,直至今天。
那是一场辉煌的胜利,毫无准备的均衡教派众人,在拿到了影之泪的劫面前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只能狼狈撤退,将自己的神庙拱手相让。
一夜之间,劫使用禁忌的影之泪杀死师父、背叛均衡教派、建立影流的消息就传遍了艾欧尼亚。
也正是在那一场胜利之后,抛弃了所有条条框框、采取极端的手段对付诺克萨斯人的影流,正式登上了初生之土的舞台,并在后续取得了一系列辉煌的战果。
然而,在这一回,劫夺取普玻灵庙的完美计划,却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中道崩殂。
劫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慎和凯南会在关键时刻赶到普玻,让自己的秘密突袭功亏一篑。
带着残兵败将回到了萨恩韭鲁的劫在安顿好了伤员之后,将自己关在了灵庙的大殿之内冥想,不许任何人打扰——就算是他最亲近的弟子凯隐都不行。
影流之中,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忤逆、打扰他。
在他们看来,这是首领心情不好、需要平复一下。
但几乎没有人知道,大殿之内的劫其实并未冥想,而是在接受着自己师父的教诲。
是的,虽然整个艾欧尼亚的人都听说了,劫当初建立影流、叛离均衡教派的时候弑杀了自己的老师,但实际上,劫的师父·前一任暮光之眼·慎的父亲·苦说大师,其实并未死亡。
除了劫之外,更是几乎没人知道,影流的成立,本就是出自于苦说的暗中授意。
“均衡教派永远是要维持均衡的组织,如果想要阻止战争,就要离开均衡教派。”
在心中念叨着这句教诲,劫沉默地来到了大殿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