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到它了，不用担心，”洛头也不抬地说着，她的电子脑与穿梭机的数据链连接在一起，早已捕捉到了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以及那些目光中的不怀好意，“我倒是巴不得老乔在这一层动手，集团公司可不会来这里给他主持公道——可惜他是个聪明人，而且多半没这个勇气。”
第637章 铁手
在巨墙区中段那些大大小小的平台边缘，那些由蹩脚工匠和拾荒者搭建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停机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由工程学和俺寻思组合起来的奇迹——
从各种废料堆里找出来的建筑材料与古老的巨墙结构胡乱堆砌，参差不齐的焊接工艺中往往还搭配着铁丝、铆钉、膨胀螺丝以及令人惊叹的过期胶水，它们探出高墙，迎着尘雾，浸润在工业废气与微弱的阳光里，如果将城市这座铁巢视作一个怪异臃肿的生物，那么这些平台就像是长在这生物胃里的牙齿，每一个都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松动脱落，坠入那泛着热浪的胃酸里。
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看起来很不可靠的建筑结构竟很少有直接掉进底层的案例，哪怕它们会在每天的升腾热风中吱嘎作响，左摇右摆——洛始终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有时候甚至会怀疑城市下方这些违背常理的建筑物多少沾点黑灵能和亚空间……反正这两样东西在“快乐老家”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在她精湛的驾驶技艺下，穿梭机稳稳当当地停靠在了灰铁垃圾场的停机坪上——整个停机坪都随着穿梭机的引擎冲击而颤了两下，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两下，随后便有一群探头探脑的身影出现在了停机坪的出口附近。
洛带着自己的卫队长和四名士兵从穿梭机上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躲藏在废料堆之间的身影——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显然来自附近的聚居地，其中有几个看上去稍大一点，身上还套着脏兮兮的护具，可能是垃圾场的“工人”——或者用这里的说法，叫“垃圾小子”。
在卫队士兵出现的一瞬，这些身影便一哄而散了。
有大人物从上层区乘穿梭机下来，这对这里的居民而言是件大事，这往往意味着新的生意，资源配给，甚至可能是向巨墙上层迁移的机会——但如果出现了全副武装的士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杀身之祸可能也就是一个眼神的功夫。
洛没有在意那些一哄而散的“当地人”，她仍然在拿着数据终端发送消息，忙活完之后才抬头看向自己的卫队长：“通知‘铁手’了吗？”
“通知了，”卫队长皱着眉，“但我怀疑他不敢来见您……”
“躲着又没什么用，”洛收起终端，眉毛一挑，“啊，看那边，他已经来了。”
几个身影出现在停机坪尽头，领头的是个高大健壮、肤色发黑的男人。
他们朝这边走了过来，领头之人的视线始终落在洛身上，他的眼底似乎藏着一丝复杂的目光，但在走到近前的时候，他仍旧努力保持住了平静的表情，坦然地和洛对视着。
“老板……”
绰号“铁手”的地头蛇有些谨慎地叫了一声，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肚子前面——他的左手是一只造型粗犷的机械臂，钢铁骨架与增效肌肉束就直接暴露在空气里，这骇人的假肢是他的绰号由来，也是当初洛送给他的礼物。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被人从聚居点里赶出来的、手臂被机器压断了的“垃圾小子”。
“物是人非啊，”洛轻声感慨了一句，看着眼前这高大的身影，“当年跟个猴子似的，现在也算是个人物了。”
“铁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下意识想开口，但在他说话之前洛就摆了摆手：“先找个清静地方，我们聊聊。”
“……好。”
一行人穿过了停机坪前的装卸区域，穿过垃圾场的分拣台和运输线，最后来到了靠近巨墙内侧的一个独立平台上——这里的地势高于整个灰铁垃圾场，平台上建着一栋二层小楼，楼顶平台正好可以看到整个停机坪区域。
和构成“巨墙”的那些巨型建筑群比起来，这座小平台以及平台上的二层建筑物就像是挂在巨人身上的一只虱子。
二层小楼里安装了空气过滤系统，正对着大门的位置还摆放着一座水景幕墙，经过过滤的净水从幕墙上流淌下来，发出哗哗的响声。
“铁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洛脸上的表情，却发现对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这里的陈设上，而只是始终带着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还有点忧心忡忡。
他好像松了口气，而后摆摆手，把自己的几个手下遣散出去守在门外。
洛也让卫队长和士兵在建筑外等候，随后与“铁手”一起上了二楼的会客室。
房间里的陈设乏善可陈，最醒目的也就是正对着门的墙上挂一副像是海报的巨大油画——那油画色彩鲜艳，描绘的内容却与这颗星球的画风格格不入：一支穿着破铜烂铁的古代骑士团在昏暗的废墟中跋涉，手执旗帜与金色长枪的年轻人带领着他们，画面中还有白发苍苍的学者以及有着精灵特征的法师向导，这看上去像是某种只出现在古典故事里的场景，却又处处透露着近乎诡异的真实氛围。
洛的目光在油画上停留了三五秒，“铁手”便立刻在旁边解释：“这是大裂谷底下的‘复国骑士团’，最……额，最新的。”
洛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她听说过这些——在灰矮人星那层层叠叠的巨城之下，在那些枯竭的废墟与矿洞之间，还有一些古代原住民活了下来，自昔日从天而降的钢铁巨舰摧毁了这颗星球上的国度，并用一层钢铁穹顶覆盖了原始的河流与山川，他们就一直徘徊在先祖留下的废墟里，如此沉沦千百年，直至有名为“先知”的人降临，从那些已经畸形变异的遗民中挑选出健全的勇士，举起了复国的旗帜，“复国骑士团”也就此出现。
这些在废墟中徘徊的“遗民”是铁巢底层最大的混乱来源，每年都有数不清的清道夫机器人、拾荒者以及遗弃民死在那些洞窟与废墟里，骑士团偶尔还会攻占最下层的废弃钻机平台和热泵站，在那些黑暗的管道与机房间建立起短暂的王国政权，但很快便又被新的清道夫机器人剿灭，退回到黑暗的废墟里。
而那些生活在灰矮人星上层的人……对此付费观看。
城市底层的洞窟与废弃工厂间遍布着监控设备，中层区的帮派和上层区的军阀控制着那些摄像头背后各种大大小小的“传媒集团”，他们以此赚的盆满钵满。
只能说在暗流星域这片暗淡的星云内，什么事情都在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出现。
“我听说，你最近打算做点‘大生意’？”洛摇了摇头，把那些不相干的念头甩在一旁，回头看着“铁手”的眼睛，“不满足于在这里拆那些废弃家政机器人和武装采矿机了？”
“……人总得做长远打算，”“铁手”似乎想挤出个笑容，但在洛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只好讪讪地坐在椅子上，“您知道的，中层区的回收生意越来越不好干了，这颗星球最后地脉能源也在逐渐枯竭，等地脉彻底停止流动，那就只剩下采集地心能源了，到那时候三分之二的人口都会被从这里赶出去……”
洛扬了扬眉毛：“那起码是两百年以后的事情了，你还能活那么久？”
铁手张了张嘴，几个音节却被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我替你说吧，”洛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人，“黑点集团的一点小手术，再加上几支基因药剂，对吗？你就可以多活很多年……谁承诺的？那个铁疙瘩？老乔？所以你现在不得不为‘长远’做打算了，是吗？”
铁手的嘴唇翕动着，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音节来：“我没有找他，但他主动找到了我……我，我没办法反抗，您知道的，我就一个小人物……”
他停顿了一下，又仿佛是想要补救什么，匆匆忙忙地补充道：“我没有出卖您，虽然他跟我打听了许多跟您有关的事情，但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透露您在这里的其他联络……”
洛随手将数据终端扔在桌上，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瞬间点亮，显示出一份货物清单，以及一组连续的星门跳跃代码。
“但你把我给你一条贸易线卖了——通过几个篡改的地址和签名，一套本应发往YN-135节点星的关键设备和数据单元被送到了某个黑域星系，用的是你的伪装代码。”
铁手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愣愣地看着数据终端上的影像，仿佛大脑空白了好一会，才终于憋出几个词：“我……我没想到会这样……来的人说他们只是想捎带着加塞几件货物，让我帮忙给添加一个卸货地点，我……我没想到那艘船在离开灰矮人星之后会直接失去了联系！我真的就只是在跳跃路径里添加了一个地点，顺便给货仓里腾了个地方……”
“小子，”洛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对方近乎絮絮叨叨的话语，“你以前还算老实的。”
铁手将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脸皱巴得仿佛要扭曲起来，那只机械臂的肌肉束吱嘎作响。
“该老实的时候不够老实，该聪明的时候又不太聪明，”洛看着对方，轻声叹息，“真是……没什么长进。”
第638章 陷阱
房间中的空气仿佛渐渐陷入凝滞，呼吸中都能感觉到沉重冰冷的压力，绰号“铁手”的地下交易代理人面色紧绷地坐在椅子上，一旁的墙壁上，色彩鲜艳的宣传海报仍展示着那场发生在铁巢底层的、由上层的观影者们投票定制的渺小抗争，循环系统吹出清新的气流，却驱不散心头的迷雾。
“和你联系的，只有老乔吗？”洛不紧不慢地问道。
“……只有他，”铁手回答得并不怎么干脆，就好像有某个不可见的监视者就在这房间中，“而且我一开始都不知道那是他的人，我还以为是您……”
洛直接打断了他：“你们第一次合作是什么时候？”
铁手向后靠在椅子上，表情中有些挣扎，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泰拉历，差不多四年前吧。”
洛挑了挑眉毛。
“所以，第一阶段的佐尔达黑石测试数据和裂隙发生器蓝图也是从你这里泄露的……这就都对上号了。”
铁手抬起头，似乎纠结了好一会，才忽然下定决心：“您……离开这个地方吧，您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对手，这颗星球上现在到处都是他的人，您根本不该来这的……”
洛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表情让铁手只觉得心底一阵发凉。
“你这么关心地劝我赶紧逃离这个地方，一边又偷偷把我的动向发往巨墙上层……这时候还想左右逢源，多累啊。”
铁手顿时瞪大了眼睛。
洛却仿佛没有在意对面的人是什么反应，她的目光越过对方看向窗外，就好像在看着不可见的远处，同时对着空气说道：“老乔，别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了，这也不是你的风格……我时间有限，痛快点解决这件事情。”
房间中当然没有人回应，只有一个面色异常难看的交易代理人坐在桌后，但洛知道，那个钢铁怪物就在某处监视着这房间中的动静——从她离开住处大楼的那一刻起，监视者的目光就始终不曾离开过，那些从空中掠过的穿梭机，巨墙区那些帮派控制的感应塔，轨道上的卫星，还有垃圾场平台周围那些已经运转了一个世纪的监控系统……
铁手至少有一句话没骗她，这颗星球上现在到处都是老乔的人——而这也相当符合那钢铁怪胎的作风。
极端的谨慎，极端的小心，做好一切准备，在确保绝对把握之前都不会动手，生怕自己遇上一点危险……哪怕只是损伤到一副备用的钢铁躯壳。
那看似强大的钢铁之躯下面，包裹着一颗谨小慎微的心。
洛站了起来。
铁手也慌忙跟着起身：“您要走了？”
洛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眼前的人几眼。
淡淡的银色细纹浮现在这交易代理人的眼底，他脖子附近的血管微微膨起，肉眼可见地鼓动，里面仿佛藏着活物。
“老乔给你的‘基因药剂’，你打了几支？”洛突然问道。
铁手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下意识开口：“两……”
没救了。
活体金属已侵入关键器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挺过之后的改造，更何况老乔根本不可能花费额外的成本来给一个像这样的垃圾人做真正的改造手术。
在这颗星球上，只有傻子才会把钱花在一个垃圾小子身上——就只为了对方当年眼底的那一点真诚。
“握个手吧，”洛忽然说道，向着对面的人伸出右手，“就当是了结你之前那些年的辛苦。”
铁手愣愣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纤瘦手掌，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老板，我……”
“不会很疼。”洛轻声说道。
铁手眨了眨眼，终于也伸出手去——用他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掌，轻轻握住了眼前精灵的手指。
他依稀记得，几十年前就是这只手将他从垃圾堆里拖了出来，那时候这只手的主人看起来那么高大，而她的声音就像吹过高墙上层的清风——可他已经记不清那时候对方和自己说的话了。
洛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穿过楼梯与客厅，越过那道流淌着过滤净水的水景幕墙，来到门口看到了自己的卫队长和士兵，而几个之前跟在铁手身后的保镖此刻已经被解除武装，用电磁镣铐锁着手脚绑在栏杆上，每个人都鼻青脸肿。
还有几个瘦小的工头和技师站在一旁，没被绑着，但战战兢兢。
洛从那些工头面前走过，随手掏出一枚徽章扔在其中一个人怀里：“以后你就是这里的新老大了。”
拿到徽章的年轻人吓得一哆嗦，紧接着便下意识地看向平台上那座小楼，看向二楼的某个窗口——那扇窗子打开了，充斥着污浊废气的热风卷着从上层区洒落的几片碎纸屑，打着转吹进窗户。
铁手急促地喘息着，看向落在自己肩头的纸屑，他伸手想要把它们拍打下来，但这个动作挤出了他胸腔里的最后一点气流。
一团炽热的精神力火球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入滚滚热浪中。
惊呼声从身后的平台上传来，正跟着洛一起走向停机坪的卫队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栋二层小楼正冒出滚滚浓烟，喽啰们在平台外大呼小叫，有人正着急忙慌地冲进去救火，也有人冷眼旁观地站在不远处。
“可惜了，以前他办事还算可靠。”卫队长摇摇头，随口感慨。
“对他而言，这已经是好结局了。”洛淡淡说道。
他们回到了停机坪，来时乘坐的穿梭机仍停在原处，但在登机口附近的地面上，士兵们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
“老乔派来的人，”洛对此一脸淡然，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应该是打算来给穿梭机动手脚——我的每一架私人飞行器都跟我的电子脑连接着，老乔也知道这一点，但他照样会派人来试试，他就是这样的。”
她把尸体一脚踢开，穿梭机的反重力引擎已经开始嗡嗡作响，进入驾驶舱的同时，一连几条告警消息便弹到了全息投影上。
洛把那些告警消息随手扫到一旁，而卫队长的声音则从副驾驶方向传来，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老板，之前那架‘妖精’穿梭机不见了！”
“我知道，”洛随口说着，一边控制着穿梭机离开这摇摇欲坠的停机坪一边打开了机内对讲，“后面的人，都坐稳当点！待会我驾驶风格可能会比较奔放——”
“老板，咱们从哪走？”卫队长一边抓着座椅扶手一边飞快问道，“回大楼？还是走高墙通道去星港发射塔？咱们可以借着发射塔的信号掩蔽进入轨道，轨道上的走私船已经安排妥当，可以掩护咱们离开这颗星球……”
“离开？离不开了，家那边已经被围了，老乔的武装无人机到处都是，”洛随口说着，一旁的全息投影上随之显示出来自各个监控视角的画面，那是她的住所大楼附近，天空中遍布着闪烁的无人机灯光，“星港发射塔更不用想，都这么长时间了，哪怕他没办法监控整颗星球的发射塔，至少也能控制住这座节点城附近的所有出入通道——这里到处都是他的人。”
饶是忠心耿耿的卫队长这时候听到这些话都瞬间有些呆滞，他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老板：“那……您早知道会这样？！”
“对。”
“那您让我安排走私船和高墙通道……”
“就是专门让老乔拦截的，”洛控制着穿梭机沿高墙中段的“峡谷”飞行，一边飞一边缓慢降低高度，“我就是要让他以为我在急于离开这颗星球，然后让他一条一条把我们离开的路都堵上，这样他才会相信我已经插翅难飞，相信我真的已经穷途末路……”
舷窗两侧的“峭壁”飞速掠过，古老斑驳的城市巨构变成一片模糊的连续光影，阳光越发微弱，而下层区的灯光透过迷雾，影影重重，宛若鬼幕。
洛手中的操纵杆又压下一档。
卫队长渐渐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
“要搞明白老乔背后究竟在搞什么鬼，就必须把他逼入绝路，但这个钢铁怪胎太谨慎了，哪怕面对一个已经项目破产，沦落至此的‘失败者’，他也只敢派出一具铁壳子——所以想要让这个胆小鬼真正露面，就只能给他一个万无一失，局面尽在掌握的假象。
“我原本还指望着他会在灰铁垃圾场直接动手，但现在看来，哪怕是在巨墙中段的无法地带，他都只敢派手下动些小手段，那我们就只能……”
穿梭机传来一阵震动，而后舷窗两侧的景象便开始飞速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