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尝试着理解这座“高塔”，理解界桥内的时空结构。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心中一动，在昏暗中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篝火堆”中跳跃着小小的光辉，就好像真的燃烧起火焰来，一团近乎透明的小“火苗”从那堆混乱的物质中升腾，带来虚假的温暖。
于生眨了眨眼，便又看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篝火旁边——体型娇小的人偶蹲在那团小火苗前，用一根棍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里面的灰烬，全神贯注地看着火苗跳跃的样子。
“艾……”于生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反应过来，“噩兆？”
“噩兆已经不在了哦，”小人偶抬起头，猩红的眼睛也如火苗般闪烁着微弱的光辉，“她睡着了，一直一直睡着……”
于生又犹豫了一下，将手伸向眼前的小小身影——后者不闪不避，只是瞪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当于生把手按在她脑袋上的时候，她还拿起手中的小棍子戳了戳对方的手肘。
手掌上残余的血液接触到人偶，浑浑噩噩的“思绪”瞬间映入于生脑海。
于生恍惚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站在自己眼前的并非一个完整的心智，这好像只是一个渗透到界桥内的思维回响，其源头应该就是平常在自己身边吵吵闹闹的那个小人偶。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他在那浑浑噩噩的思绪中看到了许多与梧桐路66号的日常生活有关的记忆片段——剩下大概二分之一的内容则主要是在跟傻X网友激情对线。
“傻狐狸偷吃C型扣养在阳台上的多肉哦，”人偶的心智投影继续用棍子戳着于生的胳膊，一边戳一边浑浑噩噩地念叨，“C型扣就偷偷往多肉上面抹巧克力酱……”
于生皱皱眉，短暂错愕之后忽然反应过来——难道平日里艾琳其实一直在和这座“界桥”建立联系？二者之间始终存在着一定程度的通讯？！
小东西平常偶尔会莫名其妙的发呆……难道就是读取到了界桥这边向她发送的数据？但她从未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情……她自己也没有察觉这个过程？
小人偶又戳了戳：“傻狐狸上次趁你睡着了偷偷舔你的脸，她还不让我告诉你……”
于生表情微妙起来，而紧接着，他的目光便忽然落在了这个混沌心智体抓在手里的、一直用来戳自己的“小木棍”上。
那不是什么木棍。
那是一根蜘蛛节肢的末端！
心中一动，于生下意识地伸手抓向那根节肢。
节肢尖锐的末端轻而易举地刺破了他的手指，阴冷的感觉瞬间顺着指尖蔓延，于生只觉得半截手臂都好像被扔进了冰块里，而紧接着，他就看到眼前的“心智体”眨了眨眼。
就像连上线一般，原本还浑浑噩噩的人偶脸上迅速浮现出生动的色彩，紧接着她的目光就落在于生脸上，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哎哎！于生！好家伙可算找着你了，我们几个搁这地方飘半天了……哎傻狐狸！C型扣！我找着于生了！”
下一秒，于生就看到平台周围的时空一阵扭曲摇晃，篝火堆中的透明火焰一下子膨胀到覆盖了近乎三分之一的平台，紧接着又瞬间收缩消散，还不等反应过来，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就“呼”一下子扑了过来，一个熟悉的头槌当场砸得他差点把去年的年夜饭都吐出来！
“恩公恩公恩公~~”狐狸姑娘的尾巴摇得跟五档电风扇似的在那呼呼生风，抱着于生连窜带跳，“艾琳还真没骗人哎！她说她能找着你就真找到了——这地方的路乱七八糟的，往哪走感觉都在原地打转，露娜还说她有什么什么寻路功能，导航一开死机了半天……”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把我放下来……”于生被这傻狐狸那宛若钢箍一般的臂力抱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开一点，然后赶紧安抚着对方，又将目光看向露娜和艾琳，“你们怎么来了？外边现在啥情况？”
艾琳便开始balabala地跟他念叨：“还能啥情况？交界地打得跟热窑似的，空间站就停在理事塔上头，界桥已经刺穿了大护盾，城里到处都是入侵的影子——好在特勤局好像有什么黑科技，把现实界城和雾中城对换了，现在所有的战场都在雾区里，小红帽领着人在老城区那边帮忙巩固防线，戍寂送了一批武器过来，云大爷带人去孤儿院门口堵桥了……”
人偶噼里啪啦地把目前交界地的情况说了一堆，于生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冷汗都快下来了：“这听着有点不妙啊……”
“所以得赶紧把这座‘桥’的问题解决掉啊！”艾琳一边说着一边轻车熟路地往于生身上爬，“这地方也没个上下左右的，你知道下一步往哪走不？”
听着小人偶的念叨，于生一时间却没有开口，而是看了一眼自己手上。
那根蜘蛛节肢此刻正握在他手里。
与记忆中噩兆女神庞大的躯体比起来，这根肢体碎片是如此的细小——但此时此刻，它所散发出的圣性和指引感却真真切切。
这也是噩兆女神破碎之后留下来的残片？
于生想了想，将那根节肢碎片又递给艾琳。
艾琳好像完全不记得刚才“自己”用这东西捅咕篝火和于生的事儿，这时候一声惊呼：“呀，这是啥哦？蜘蛛腿？”
“你拿着它，”于生说道，“然后按你认为正确的方向走。”
艾琳疑惑地挠了挠脑壳。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于生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小人偶开心地点点头：“好哦！”
她从于生肩膀上跳了下来，迈步就朝平台尽头的破碎阶梯走去，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小棍”：“那咱们走这边！上面的岔路口往左好了……要不往右吧，我喜欢右边！”
“恩公，”胡狸凑了过去，在于生旁边小声嘀咕，“这靠谱吗？”
“这条路，她在很多年前就走过一次，”于生轻声说道，“现在她只需要按直觉找到回去的方向就可以——这也只有她才能办到。”
这并非盲目的判断，而是基于刚才通过血液联系所汲取的“知识”——尽管他还未能完全理解那些跟界桥有关的信息，但直觉已经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
胡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艾琳小小的身影在那些高耸的阶梯与平台之间攀爬着，有的时候甚至需要手脚并用。
但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累，没有任何抱怨，也没有像平常一样走两步就懒得再走，非要让于生扛着抱着——相反，她看上去竟还格外高兴，一边往上爬着甚至还一边哼起乱七八糟、严重跑调的歌来，时不时又挥舞着手里的“小棍”东戳戳西探探，就像在自己家里经历着一场开心的大冒险。
于生则敏锐地注意到了周围环境的改变。
破碎阶梯外侧的空间裂隙正在变多，高塔内的重力正在向着一个细微的角度倾斜，从塔身外弥散进来的遥远星辉出现了不稳定的抖动，就好像……界桥内部原本处处断裂的时空结构正在随着艾琳的脚步发生重组，并重构为一个整体。
然后，小人偶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于生！”艾琳在破碎阶梯的高处停下，回头挥舞着手里的节肢碎片，“前面没路啦！但有一道很大的裂隙！”
于生立刻抬头看去。
破碎高塔已到尽头，上方的所有结构——螺旋楼梯、支柱、高墙与平台——都被一道巨大的、弥散着错乱光影的裂隙给拦腰截断。
第554章 腐变
于生谨慎地带着胡狸和艾琳来到了靠近破碎阶梯尽头的地方，仰头观察着那道覆盖在高塔尽头的巨大裂隙，艾琳则紧张兮兮地躲在于生脚边，一手抓着后者的裤腿，一手抓着那根节肢碎片想要去戳裂隙附近的不稳定空间。
……也不知道她这到底是怂是莽。
巨大的空间裂隙在视线中泛着令人眩晕的错乱色彩，仿佛是遥远的星光经过层层扭曲之后投射在一块破碎的玻璃表面，裂隙周围则还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细碎“裂片”，不断有新的裂片从大裂隙周围分离出来，又不断有裂片凭空崩解、消散，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在耳边回响着，微弱而空洞。
胡狸想了想，拔了根尾巴朝裂隙对面扔去。
银白色的狐狸尾巴在半空喷发出一道明亮的推进焰，瞬间呼啸着越过裂隙。
“恩公，尾巴的联系断开了，”胡狸扭头看着于生，“但我设置的是一旦联系中断，十秒钟后就自己飞回来——如果它没被破坏掉的话。”
艾琳都惊了：“神TM你的尾巴原来还能编程的！？还能有离线模式？我都以为那玩意儿发射出去就完事了……”
胡狸顿时一叉腰：“尾巴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于生也在旁边想吐槽一句，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眼角的余光就见到火光一闪，紧接着一根银白色的狐狸尾巴就喷着推进焰又从那道裂隙里飞了出来——先是歪歪斜斜地撞向附近的黑墙，但刚飞到一半它就又恢复了和自己主人的联系，立刻恢复平稳并回到了胡狸身边。
妖狐少女抬手把尾巴抓住，熄灭推进焰之后又吹了吹，随手插回到自己那一大堆尾巴中间。
于生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原来打出去之后没爆炸的话还能装回去！？”
“嗯呐~”胡狸呼呼点头，“要不多浪费啊，一根好些鸡腿呢。”
露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赞许地点了点头：“嗯，对。”
于生：“……”
他拍拍脑门，强迫自己忽略了这点小细节，转头看向那道裂隙。
尾巴的事儿先放一边，起码胡狸的探测说明了裂隙对面还算安全——至少不是那种万物不存的毁灭性环境。
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之后，于生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率先走向破碎阶梯的尽头，艾琳、胡狸和露娜则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穿过裂隙的瞬间有短暂的失重感，紧接着便是所有感官的短时间混乱与重组，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两三秒，于生便感觉自己好像直接从什么地方“掉”了下来，身体一晃险些跌倒。
下一秒，于生眼前的景象稳定下来，所见之景瞬间让他呼吸一窒：
他正立于一座高山之巅，其整座山峰都被削平，而一座宏伟却坍塌破败的古老神庙便伫立在削平之后的山峰上，那神庙有巍峨的立柱连绵伫立，破碎的穹顶跌落在废墟间，曾经宏伟的拱门和横梁四分五裂，如嶙峋骸骨，指向高天。
一切正如他在一次次幻象与记忆碎片中所见的那般！
于生又抬起头，看到头顶没有日月星辰，苍茫无垠的天空中只漂浮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混沌团块，一种暗淡的无源天光充斥着整个空间，众人脚下的“山”仿佛是这空间中唯一的落脚之地，其下再无大地，从山腰往下便唯有碎裂之后漂浮的大大小小的岩石碎块。
而那道连接着“界桥”的巨大裂隙，此刻就歪歪斜斜地伫立在山顶一侧的半空，好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斜插在山巅。
“这，这就是界桥‘另一头’的情况？”艾琳几乎一瞬间就蹿到了于生肩膀上，这时候一只手仍然紧紧抓着那根蜘蛛腿，另一只手使劲抱着于生的脑袋，小小的身子都有点紧绷，不知为何，这地方让她感觉格外紧张，一种又怀念又惧怕的复杂情绪几乎塞满了她那本来就不怎么灵光的小脑袋，“这地方算是‘塔顶’对吧？还是说咱们被传送到‘黑星’了？”
“界桥没有固定的‘另一头’，它本质上是个空间通道，只有在连接建立的时候，它的尽头才会坍塌至特定地点，”于生轻轻拍了拍小人偶的腿，一边安抚着她一边解释道，“这里是它最后一次启动时连接的地方，所以到现在还连接着，在三千七百年前，噩兆女神就是从这里出发的。至于这里是不是‘黑星’……我不确定，这里跟元昊对我描述的情况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隆隆声打断了于生的话。
所有人瞬间心中一紧，露娜眨眼间就切换到了战斗形态并瞬移到于生身前，紧接着抬手一指神庙中心的某个方向：“雷达，有反应！”
胡狸身边狐火升腾，“嗡嗡”几声就有八条尾巴升空，燃烧着炽烈的幽蓝火焰环绕在众人周围，而几乎同一时间，于生也看到了那神庙中心的变化——
坍塌的废墟之间，一道巨大的无形帷幔正在缓缓撕裂，古代人偶在三千七百年前设下的屏障随之消退，而隐藏在屏障之下的古老残骸终于显露在所有人眼前，那是一团巨大的黑色残骸——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失去了所有曾经神圣崇高的姿态，只余下一团仿佛是人形与畸形肢体混杂起来的怪异残骸，如山般堆积在这高山之巅！
那是破碎的噩兆女神留在这处“出发地”的最后一部分碎片，是昔日艾琳与异神融合之后残存于此的“遗蜕”——所有的生机与意志都早已从这副尸骸中消散，甚至消散到这里只留下了一堆黑色的影子。
然而在看到这堆影子的瞬间，于生就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他的视线被那堆积的残骸扭曲着，嗡嗡隆隆的巨大噪音充斥着耳畔，庞大的“知识”来不及消化便被填充进脑海，他看到那影子的边缘在流淌，消融，粘稠如泥浆般的阴影不断从这具“神尸”表面剥落，在整片废墟中四溢蔓延，不断渗透。
在“知识”掀起的轰鸣中，于生理解了这里发生的事情。
神在腐烂。
从神的尸骸中，腐烂的脓落向人间。
那些侵蚀了黑石空间站的粘稠阴影，那些正在沿着界桥不断落入交界地的怪物，都是从这来的。
于生感觉那条正抱着自己脑袋的胳膊正在使劲。
“我C……”艾琳喃喃嘀咕着，小小的身体愈发紧绷起来，“麻烦好像有点大，不是，我，我当年真的打过这玩意儿？！”
“你就别提当年了，”于生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灵性直觉又开始嘣儿嘣儿直蹦，“我觉得有杀气……这地方好像开始不欢迎咱们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于生的判断，他这边话音刚落，那神庙废墟中的巨大残骸便有了变化——从神尸周围流淌下来的粘稠阴影就好像忽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紧接着蔓延在整片废墟中的阴影都开始不安地蠕动起来，层层叠叠的低沉呢喃与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紧接着便是大片大片的阴影开始向着于生等人站立的方向蔓延！
“来了！”
于生一声喊，下一秒他便听到耳边传来狐火爆鸣的密集声响，漂浮在半空的八个“狐游炮”已经猛烈开火，一连串密集的狐火弹幕随之泼向那些不断从神庙中涌出的阴影。
一时间幽蓝火焰四处蔓延，升腾起的火墙在废墟中疯狂扩散，粘稠如泥浆的阴影在狐火炙烤下冒着滚滚烟尘，大片大片地解体消散——然而整个过程仅仅是迟滞了片刻，更多的阴影便越过了火墙之间的薄弱缝隙，直扑而至！
无数扭曲混乱的形体从那片黑潮般的阴影中站了起来。
于生几乎无法分辨那些已经扭曲到极致的东西都是什么，然而“知识”的噪音仍然在他脑海中回荡，呼啸的噪声中，信息如潮水般一遍遍冲刷而至——
这些是工匠和学者；
那些是士兵和僧侣；
还有一些是树，是石头，是每天傍晚从神庙前吹过的风，以及山间流过的清泉；
还有古老年代里的美妙故事，以及信徒们在晨祷时的祈愿。
一团漂浮在空中的涨缩蠕动之物从火焰中袭来，裹挟着浓烟、尖啸与腐朽的气味，直扑向于生面前。
一道优雅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露娜的身姿在半空轻盈旋转，如蝴蝶飞舞，眨眼间将那团涨缩蠕动之物切割成漫天碎片，灼烧的火团和炙热的尘埃在她身后四散，如一袭华丽的长裙。
那是昔日母星上空的蓝天——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噩兆尚未诞生的年代里，在天空还没有那些暗红条纹的日子里，人们曾见过那样的天，后来那澄澈纯粹的天空便被人口耳相传。
年轻的神从信徒们的故事中听说了蓝天的模样，便把它深深记下——直到那些与蓝天有关的记忆和祂一同腐烂，化作如今洒向世间的脓。
污染在蔓延，第一批从粘稠阴影中冲出来的畸形蠕变之物被消灭了，然而它们的碎片纷纷扬扬地融进这座高山，又流淌回到神庙中心，再度从神尸表面凝结出来，嘶嘶作响地再次涌来。
第555章 两个？
和腐烂的异神残骸之间的战斗似乎没有尽头也没有意义——从神尸中产生的往日畸影无穷无尽，执着的记忆无法被常规手段消灭，在这被万物遗忘的古老神庙废墟中，破碎而腐败的神、异界旧日的回响以及整个空间都仿佛形成了某种完整的“循环”，一切都在无止境地轮回着，就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