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指尖抬高了三厘米。
指节骨缝间,液晶如水银渗出,在肌肤表面蔓延。
他体内的液晶,在获得李维斯两界人的基因凝成第七晶,基因螺旋重塑后,已不再是原来的物质。
它是活的算法,活的,有点类似黑晶。
而此刻,它感知到了。
磁暴云柱的空间入口内,向外渗出某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信息流。
那是弦海深处螺旋星云,从核心飞出的方型字符流。
方型字符开始出现。
它们看不见,只存在于感知中。
一个,十个……
一百万个。
它们无穷无尽。
每一个方型字符,都像块冰砖,表面刻满更微小的字符,那些更微小的字符内还有更更微小的字符。
无限嵌套,无限递归,直至人类认知的极限处,仍未触底。
就像两面对着的镜子,镜子中有镜子,无穷反射,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次反射。
液晶感知到这些字符的刹那,开始了自动同步。
不是西川命令的,是液晶本身的空间解构天性,让它如饥似渴地与方型字符流建立共振。
然后,将每一个字符解码为晶维导路信息:
空间该如何折叠。
时间该在哪里断裂。
因果应当怎样错位。
迷宫的墙,由什么构成。
西川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极轻、极冷的弧度。
“困住你两分钟,举手之劳,轻而易举!”
露西玛,你要抓紧啊。
西川弹指,爆炸。
磁暴云柱内部,以李维斯为圆心,三百米范围内的空间,在零点零一秒内碎裂为数亿块晶化碎片。
整个磁暴云柱突然停止涌动,随即,它从内部开始重构。
碎片重新排列,以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精准,拼接为三角面,再拼接成金字塔。
三角,稳定的象征,数学中的奇迹。
西川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善于计算的空间氪晶,是三角晶。
第一层金字塔百米高,千米宽,每一面由亿万条振动弦丝交织成的蜂窝晶格构成。
六边形,三的倍数,也是一种极其精准而稳定的结构。
晶格间隙中涌动着金红湍流,这是无序弦能不拘一格的活力。
格壁并非静止,它由正反旋转的切片构成;
正转的切片发出金红光,反转的发出银蓝光;
色系一致。
两者在格壁边缘相遇处,迸发黑洞级紫光。
像焊接时的弧光,非常刺眼。
刺眼的弧光,在第一层金字塔内部中,被包裹的第二层金字塔破壳而出。
体积比第一层小三分之一,比第一层旋转快三倍,比第一层的格壁更致密,更深,更黑!
第二层内第三层,第三层内第四层……
无穷嵌套。
它在旋转,每一层不同速率不同方向,也不同相位;
从外部看,它像一颗活的恒星,只是金红与银蓝交替闪烁,边界处紫光环绕;
从内部看,有个人……
李维斯。
他悬浮在第七层迷宫的正中央,四面是六边形蜂巢光牢的格壁。
李维斯感知到七层套娃金字塔的时候,出现一个念头。
这比他[两界·同体立方狱]的层数多好几层。
此刻,他脚下是悬空的虚无,头顶是倒置的金字塔尖,正朝他逼近。
像是头顶悬着的剑,已经坠落。
神罚!
因为他被定义是错的。
他的呼吸,他的存在,在这里都是错的。
这是维度迷宫最残忍的武器。
神罚纠错。
李维斯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他还很庆幸。
庆幸之前的果断,让宝路儿暂时接管维持黑白弦圈。
这让他能心无旁骛全力以赴。
哪怕只有短短几秒。
他的瞳孔,在被三角迷宫包裹的零点一秒内,扩张到极限,然后血丝蔓延。
金红弦丝从毛细血管深处渗出,在巩膜表面蔓延,像树根钻土。
为计算破解的可能性,李维斯的第七晶,已经超频分析导致身体器官过载。
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必须争取时间。
至少,让自我感知中,时间变慢。
这样,就有更多的计算时间!
这对他几乎是本能,入梦,一二三四五……
第六层梦,降低十万倍时间流速,第七层百万倍……
不够,远远不够。
李维斯无法计算破解金字塔,有无数方型字符信息构成的金字塔。
层层叠叠层层叠叠。
他脑乱,他束手无策。
仿佛这方型字符,天生和两界人的本能不合。
纵然拥有两界人认可的帝皇天赋,他也没办法。
李维斯想法很简单,既然精细计算无法算清,那就看到本源!
而越小的金字塔,运行得越快,快到完全感知不到变化。
但是,既然是有型的,那就有尽头!
去,去到尽头。
在分辨率的尽头观察,重要的,是时间。
放慢时间,再慢……
十层梦境……
二十层……三十层……
李维斯都算不清自己究竟进入了多少层梦境。
忽然,时间仿佛因单位小到不能再小,像停止了。
他,看清了!
李维斯的世界里,那一秒是无尽的永恒——
他看见迷宫格壁上,每一条银蓝光纹的完整生灭:
从诞生,到延伸,然后搅动分叉,之后枯萎消散,再到重生,
一个完整循环,在他的感知眼中耗时三十分钟。
而外部世界仅过去了一微秒。
而此刻的西川,在镜子塔外,稳如泰山。
他欣赏方型字符以光速级刷新,每一帧字符都在重写迷宫的结构:
格壁位移,通道关闭,新的死路从脚下的虚无中生长……
哈哈,迷宫每0.000001秒重构一次,永远不给出口。
“看你怎么出来。”
视觉中的李维斯,仿佛被冻在迷宫中。
而李维斯此刻,却看清了格壁上的超弦。
不是比喻,是真实可见,在时间膨胀态的感知中,弦子尺度的存在,变得肉眼可辨:
超弦。
它们如蜗牛速度移动的光丝,相对于李维斯被膨胀的时间感知,它们的生灭周期变得可观测:
一条超弦诞生,以蜗牛爬行的速度扩张,振动,发出单一频率的嗡鸣;
抵达某个临界点,它开始坍缩;
坍缩完成,它湮灭。
全程历时,在外部宇宙,是普朗克时间的十负四十四次方秒。
在李维斯的感知中,它像一朵花,完整地开放,完整地凋零。
花的形态各不相同,一共有……
十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