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城市底部盘旋而上，带着上班高峰梭艇尾气的胡乱温度。
西川踏上“峡谷号”舷梯的瞬间，袖口银鹰徽章内部的健康监测向指挥中心发送生物体征数据：心率62，血压118/76，皮质醇水平正常。
脚步落在合金阶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画面被随行摄影拍下，这些画面剪辑今晚的新闻：“总统帅以坚定步伐奔赴国会，为‘氪星重生协议’做最后冲刺。”
三艘护卫梭艇已呈等边三角形悬停待命，护卫队长克劳德报告：
“总统帅，护航编队就位。航线采用‘β-3规避路径’，全程7.2公里，预计耗时11分48秒。”
西川没有回应。
他走进主舱，真皮沙发感应体重与坐姿习惯，自动调整出最符合西川的人体工学的支撑曲线。
面前光屏亮起，左侧是国会大厦的实时监控，一万两千名抗议者聚集在广场，手持的标语牌在风中翻飞。
右侧，则是今日需要重点突破的七名反对派议员档案，每个人的弱点都用红框标出：
汉密斯尔顿（军工系）——其子经营的零部件公司涉嫌虚报成本，证据已收集87%。
克罗尔（矿业系）——上个月在“翡翠梦境”会所的秘密录音，时长34分钟。
……
西川的目光在“翡翠梦境”四个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划向屏幕底端。
那里是双S商会会长今早提交的“自首材料”，一份精心修饰过的“克伦威尔家族贿赂清单”。
他关掉文件，指尖在光屏边缘轻敲两下。
这是删除并标记“待深入核查”的快捷指令。
真正的账本不在这里。
它在南域联邦某个离岸银行的金库里，藏在三十六层加密协议后面。
西川三天前就知道了，因为佩洛佩洛的线人用三条人命换来了金库的坐标。
但他没有指令动作，钓鱼需要耐心，要让鱼觉得自己安全，才会游向更深的水域。
“系统自检完成。”
机械音在舱内响起，音色是经过西川自己挑选的心理学优化的中性女声，能降低西川的潜意识焦虑：
“蜂巢护罩强度：97.3%。相位隐身模块：在线。应急跃迁引擎：待机状态。”
西川闭上眼睛，催动液晶。
每一个细胞都有的液晶分子，让大脑像精密的超级计算机，开始并行处理多个线程：
国会辩论的攻防策略，预演四百二十种可能路径……
双S商会的清算方案，资产冻结令草案已备好……
克伦威尔家族剩余势力的监控级别，需从三级提升至二级……
还有一个变量，他没有放进算力池。
因为那个变量此刻正躺在双S商会总部地下117米处，安静得像一块没灸录过的氪晶原石。
三公里外，银辉金融中心顶层B-17办公室。
窗帘是厚重的涤纶材质，拉紧后，室内只剩下瑛视中游行抗议队伍的光影。
马丁·科顿坐在窗沿，右手指尖搭在一个黑色塑料按钮上。
按钮产自东玉龙第三工业区某家作坊，批发价0.3鹰元，外壳还有注塑留下的毛边。
他左手刷着个人账户页面。
出入明细：+5，000，000.00鹰元。
汇款方显示为“南域跨境贸易有限公司”，但马丁知道这只是表层。
他昨晚用暗网混币器追踪了这笔钱，经过十七次跳转，穿过三个避税天堂，最终消失在暗晶界常用的匿名资金池里。
追踪到此为止，再往下就需要至少玉白级别的弦力破解能力，而马丁只是个行政部三级文员，弦基评级：灰铁三阶。
三天前，这个按钮和安装说明书一起出现在他家门缝里。
随附的打印字条只有一句话：“在指定条件下按下它，钱是你的。
不按，税务稽查局会收到你过去七年偷漏税的全部证据，当然也包括你用妻子名义开设的那个秘密账户。”
马丁研究了按钮一整天。
它连着一条普通的光纤，通往墙角的信号中转器。
他用从儿子玩具箱里翻出的万用表测试过：按钮本身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弦力回路，就是个最基础的物理开关。
按下，电路接通；松开，电路断开。
简单得像电灯开关。
但开关另一头连着什么？
马丁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两件事：第一，五百万鹰元足够他在南域买一座带私人海滩的小岛，再雇两个当地人打理，余生每天晒太阳看海。
第二，税务稽查局如果查到那个秘密账户，那个里面存着他从双S商会零部件采购中吃到的四十二万回扣的账户，他至少要在监狱里待七年。
七年，女儿从十二岁长到十九岁。
他会错过她的初中毕业、高中毕业、也许还有婚礼。
也许，全家到那时已经调入中产阶级宰杀线，全家流落街头。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00:00”。
马丁手指发力。
“咔哒。”
塑料外壳发出廉价的声响，按钮按到底后卡住了，没有弹回来。
他松开手，盯着按钮看了三秒。
它静静陷在那里，像一只闭上的黑色眼睛。
“完工。”
他低声说，扯下脸上的棉质面罩。
面罩边缘起毛了，是他从便利店花五鹰元买的。
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
喝水时，他瞥见窗外天空有四艘梭艇正在爬升，淡蓝色的能量护罩在阴云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总统座驾啊。”
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敬畏，也没有憎恨，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就像看到天气预报说赌神峡谷今天有台风，他知道很可怕，赌神峡谷上的金融新区将收到台风袭击。
所以呢，反正吹不到自己头上。
他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公文包，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护照、去南域联邦的单程船票。
哦，还有女儿六岁时画的全家福，画上的太阳是紫色的，因为那天她刚弄混了颜料。
电梯下降的二十八秒里，他打开了掌宝晶械，点进一个应用，看着房产信息。
搜索关键词：“南域私人岛屿售价＜500万”。
跳出三十七个结果，他点开第三个：一座面积两公顷的小岛，标价四百八十万鹰元，附赠一艘二手帆船。
图片上的海水蓝得像宝石。
电梯门开时，他删除了手机里所有与按钮相关的联系人，然后他关闭手机，取出SIM卡，掰成两半扔进大堂的盆栽里。
走出旋转门，冷风扑面。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更厚了，铅灰色的云团在城市上空缓慢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后酝酿。
要下雨了，他心想，紧了紧廉价西装的领口。
然后他汇入街道的人流，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至于按下按钮会引发什么？
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个按按钮的，又不是拿远程晶械的杀手。
他一点杀意都没有。
帝神大厦正前方一公里，一个东西从磁暴云中自由落体。
下方，“峡谷号”正在爬升。
对杀意敏感专修的玉白高阶弦修，西川私人护卫队长克劳德盯着雷达屏，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轻敲。
一个雷达回波信息闪出。
雷达回波显示：目标能量特征=背景噪声，移动速度=4.7米/秒，威胁评估=零。
磁暴云能量剥离云屑？太常见了。
“队长，国会大厦空域发现无人机集群。”
副驾驶突然报告：“数量十二架，未报备，正在低空投放传单。”
克劳德的注意力被瞬间拉走。
他下令：“派出拦截机，用最低武力驱散，重点保护‘峡谷号’下方空域，防止有人用远程晶械狙击。”
“是。”
雷达屏上，那片云屑继续下坠。
速度：每秒7.7米。
高度：两千八百米。
时间：下午三点三十一分十七秒。
晶弹漂移到“峡谷号”航线的正上方，垂直距离一百五十米。
它静止了，进入“悬停模式”。
弹体侧面弹出六片微型襟翼，每片厚度仅0.3毫米，在气流的精确冲击下产生刚好抵消重力的升力。
这个状态能维持12.7秒，直到目标进入最佳攻击锥角。
下方，“峡谷号”正平稳飞行。
蜂巢护罩的数十亿个六边形单元，以每秒三千次的频率微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