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
腰线弯折十六度，是北屿军校的标准礼。
肌肉记忆比思想更快。
因为这段时间的训练，不止是受到伊婉琴娜的各种折磨，连酒红都对他进行了各种礼仪特训。
黑袍旋开墨色涟漪，伊婉琴娜优雅地转身。
他和酒红跟在后面，步幅调成一致。
伊婉琴娜飘了起来。
无弦力场反重飞行，乱风中袍角垂丝不动。
无分级的控制力，正是恐怖。
李维斯与酒红唤出浮空滑板，板缘冰凉硌进靴底，跟了上去。
“伊芮娜可以飞行。”
“你，”
伊婉琴娜没回头，补了半句，“得跑着去。”
李维斯跳下滑板。
滑板收缩，嗖一声钻入腕带空间晶械。
他跑起来，鞋底压碎薄冰，咯吱声细密匀长。
伊婉琴娜放慢速度。酒红的滑板平移，与她并肩。
“伊芮娜，看他的跑姿。发现问题没有？”
酒红点头：“过于精确。”
“这算问题？”
酒红肯定地点点头：“算。太精确会僵化。凤鸣弦波流的核心是‘变数’。”
“比如神虚龙尾，凤鸣最强招式，那招我现在都抓不住形。”
伊婉琴娜悬停。风扯着黑袍，波纹却恒定如计算好精确飘荡。
“所以，虽然我也追求精准，但”
她音调低了一点：“我其实怀念他前世那种……野路子的反应。我的训练，是不是训偏了？”
酒红看着那奔跑的身影摇摇头：
“师尊多虑。您不是把我练出来了？”
“他不同。昨天训练完，他把我拖进梦里，我见到了‘梦主宗师’那个人格。”
酒红握酒壶的手顿了顿。
“那是不亚于我的存在。某些维度对弦力规则的理解，他甚至更强。梦主思维全开时……”
伊婉琴娜顿了顿，“堪称惊才绝艳。”
酒红把滑板升高半尺，笑着说：
“以师尊您这严谨到骨子里的性子，当年居然能悟透变换莫测神虚龙尾，那才叫真天才。”
“别讨好我。要知道，严谨不是问题，能在笼子里自由跳舞，也是你理解神虚龙尾的关窍。伊婉琴娜偏了偏头，侧面如雕塑，散发令人窒息的美：
“我只是在想，他到底需不需要这种……精确的敦促。”
酒红扭过头，发梢扫过冰冷空气。
“师尊，精确是他自己选的路子。”
“再说……我挺喜欢这一世他这模样。”
忽然想起初见李维斯，她将扳弯了扳手挂他脖子上时。
想起他那张“我到底造了什么孽”的脸，嘴角忍不住勾起来。
李维斯仍在跑。
脚步声压碎冰碴，呼吸白气在零下十二度空气中凝成细霜。去向明确：皇宫迎宾停机坪。
远处，一艘梭艇匍匐在地。
长度三十二米，外壳是磁暴云排斥力九成五以上的“渊黑”涂层。
三人踏入百米感应圈时，舱门无声滑开。
一个老头走出来。
穿单薄亚麻衫，立在北屿的风里像根旧旗杆。李维斯因在地面奔跑，反而先一步抵近。
站定，白雾从唇边成柱呼出。
好久不见的梅隆恩博士，还是老样子。
你永远能从这老头身上，同时看见天才式的傲慢和孩童式的纯粹。
这两种感觉像揉橡皮泥那样，被他蛮不讲理地揉成了一团。
他来了。
还有他们。
人群鱼贯而出。
天才库哲，东玉龙新一代科技的标杆。
与他并肩的是暗晶灸录师“殿下”。
这人早已超出“天才”范畴，得另造个词来形容。
有殿下，当然就有他的跟屁虫斯坦伯格。
那个靠“尝析脑髓图谱”震惊学界的疯子，此刻却正常得过分，像他当年站在弦震奖领奖台上发表三分钟标准感谢词的模样。
永远低调跟在众人阴影里的，是谦爷。东玉龙灸录体系的立法者与规范者。
阵容堪称豪华。
嗯？
等等。谦爷臂弯里……还挽着一个人？
蕾莫拉大师。
天……
哪……
李维斯简单相互介绍之后，众人跟这伊婉琴娜走向会议大厅。
寒暄中，伊婉琴娜带着众人穿过长廊，银蓝的光纹在廊柱折射出弦波轨迹。
她推开雕花木门。
圆形会议室中央悬浮的全息晶图突然明灭。
李维斯的新设计，技术秉承自之前用长晶的显影晶械。
宝路儿早就敲着二郎腿，坐在会议桌边缘。
米米塔帮她稳固融合千年记忆和人格后，本应捏出一个宗师级的即视感，然而……
宝路儿的却像越来越返老还童了！
好像正在往邻家小妹的方向发展。
她嘴里叼着彩虹棒棒糖，糖液将滴未滴。
看见来人时，少女眼睛骤睁，然后不可置信地眨巴眨巴了几下。
棒棒糖“啪嗒”掉在光滑地板上，弹跳，翻滚。
滚出半道甜腻弧线，停在谦爷脚边三寸处。
“莫蕾拉大师？！”
宝路儿像受惊的宠物猫一样，蹦了起来。
裙摆紊乱。
她冲到门口，目光黏在莫蕾拉挽着谦爷的手上。
灰布长衫，指尖茶渍，神色淡得像牵一阵风。
“您怎么来了！”
莫蕾拉只感觉好闻的柑橘香混糖香味，扑面而来。
这，不是孩童最爱的糖果吗？
宝路儿拽住莫蕾拉手腕，拉到角落弦纹屏风后。
莫蕾拉低头看她泛红的耳根，想起八年前那个追着自己问东问西的小宝路儿。
“小丫头，长个子了，你现在也是大师了。”
“别打岔！”
宝路儿踮脚凑到她耳边，手指偷偷指向屏风外：
“氪星三大吟唱师，竹稚雅公主躲在爱丽丝养伤，您倒好——”
她偷偷瞟了一下谦爷，声音压得更轻：
“跟谦爷这种……茶水罐子勾搭上了？”
莫蕾拉揉她头发。
银戒指与装饰符石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你当吟唱师靠嗓子吃饭？”
忽然将声音压成气音，像分享古老秘密：
“谦爷泡茶时的呼吸频率，比‘寂静之啸’还稳三分，我黏着他，只是采样。”
宝路儿眼睛瞪大。嘴里残留的甜味和脑子转不过弯。
鬼才信！
“可他看起来……还胖了！而且……”
“看起来像捂不热的石头？”
莫蕾拉失笑，指尖划过屏风弦纹，激起细碎光粒:
“等你能用吟唱让岩浆凝成冰晶，就懂了。”
忽然刮了下少女大师的鼻尖:
“小孩子家家，管这么多？竹稚雅也和你一样爱唠叨，她上次传讯说，爱丽丝宫廷乐师连起调都哼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