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慧恰到好处地站在窗前，手势舒展地一划，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昂扬：
“李先生，您看这个角度。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是整个陆家嘴，乃至全上海，最好的江景面之一。”
“我们所有的户型，都为了最大化这个视野而设计。”
李洲没接话，走到窗前，静静看着。
江面上有观光游轮缓缓驶过，对岸的马路上车流如织，但一切都因为高度和距离，变得安静而渺小。
这种俯瞰众生的感觉，确实容易让人产生“世界在我脚下”的错觉。
白露上次来看时已经被震撼过一次，此刻再次站在这里，依旧觉得心跳加快。
这视野，绝对值回票价。
然而当李洲从绝佳观景的震撼中回过神，开始真正审视这个房子本身时，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户型是380平的六房，全部套房设计。
客厅确实宽敞，朝南的采光也没问题。
但李洲跟着董慧穿过客厅，走向卧室区域时，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那条通往卧室的走廊，太长了，而且有点窄。
虽然装修用了浅色墙纸和隐藏式灯带，试图营造延伸感和氛围，但那种空间的局促感，还是隐约透了出来。
主卧朝南，带一个弧形阳台，视野确实无敌。
但李洲站在主卧门口回望，再看客厅，那种为了视野牺牲一切的感觉更明显了。
客厅面宽可以，但进深被压缩了。
第185章 怨种楼盘的自信。
而且客厅通往阳台的推拉门之间，那根不算细的立柱和阳台不算宽的栏杆，多少破坏了视野的整体性。
白露已经忍不住了，趁董慧在介绍主卫的汉斯格雅五金件时，凑到李洲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这走廊也太长了，有点浪费面积，而且客厅到阳台的过渡有点别扭。”
李洲点了下头，他感觉到了这房子为了那个“一线江景”的卖点，在户型上做了太多妥协。
有点像那些“花瓶户型”，看着样板间挺漂亮，真住进去各种不方便。
他不动声色，继续看。
厨房是开放式的，中岛台挺大，但橱柜的布局……为了追求那种简约时尚的线条感，操作空间被切割得有点碎。
嵌入式冰箱的位置有点尴尬，看起来只能放个单开门的。
对于一套近五千万的豪宅来说，这厨房的实用性和它的颜值不太匹配。
主卫倒是够大，四件套配置，品牌也都是顶级。
但那个浴缸实在太小，泡澡的乐趣直接减半。
董慧很敏锐，察觉到李洲的沉默和偶尔微蹙的眉头，立刻补救道：
“李先生，我们这种港式豪宅的设计理念，和本地的一些项目有所不同。”
“我们更注重将窗外无价的景观资源最大化引入室内，让每一个空间，甚至包括浴室，都能享受到这独一无二的江景。”
“所以在空间规划和动线上，会做一些更偏向景观的取舍。
“您看这个主卫，虽然浴缸不大，但躺在里面，看着窗外的江景，也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李洲心里不以为然。
这哪是取舍，这简直是牺牲居住舒适度，去换一个看上去很美的景观面。
这种薄板式建筑设计，在香江那种弹丸之地，寸土寸金的地方或许流行。
但在沪市，尤其是这种顶级豪宅，还这么玩，就有点不顾“国情”了。
内地有钱人买房，除了视野，对住得舒服要求也很高。
这么大面积，住出鸽子笼的逼仄感，算怎么回事？
“再看看别的吧。”
李洲没接董慧关于极致享受的话茬。
董慧笑容不变：“好的，李先生。同一栋楼还有一套更大的户型，楼层更高，视野更好，我带您去看看。”
另一套面积更大，总价直奔七千万。
但李洲看下来，失望感更重。
面积是大了，但户型格局和之前那套如出一辙。
甚至因为追求更大的景观面，客厅被拉得更狭长，像条走廊。
和爱情公寓五曾小贤的那条走廊房有点相像了。
几个次卧的面积明显被压缩，其中一个次卧甚至小得有点可怜。
为了把江景塞进每一个房间，各种奇葩的转角凹槽都出来了，空间利用率低得感人。
李洲心里已经给这个楼盘判了死刑。
为了一个江景参数，牺牲了几乎所有其他参数。
这设计思路，简直像是我只要我的长板足够长，短板短成狗都没关系。
典型的港商做派，精致利己，吃相不太好看。
他走到次卧的窗边，本想再看看江景，目光却被楼下另一侧的景象吸引了。
那是小区的二期工地。
塔吊林立，钢筋水泥裸露，大片空地被绿色防尘网覆盖，但很多地方覆盖不全，露出下面的泥土和建材。
几辆工程车正在作业，虽然听不太清声音，但能看到扬起的尘土。
“二期还在施工？”李洲问。
董慧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是的，李先生。二期是我们后续开发的楼栋，定位更高端。”
“目前正在紧张有序地施工中，预计2016年年底就能交付。届时，我们凯旋汇社区将更加完整。”
“那噪音和灰尘呢？”李洲追问，目光落在那些工程车上。
“请您完全放心，我们项目采用的是目前市面上最顶级的双层中空隔音玻璃，并且针对低频噪音做了特殊处理。”
“门窗关闭的情况下，室内几乎完全听不到任何施工噪音。”
“至于灰尘，我们工地有严格的降尘措施，并且小区内部的绿化带和建筑本身也能起到很好的阻隔作用。”
“是吗？”
李洲不置可否，忽然伸手，推开了身边的一扇窗。
“呼！”
瞬间，一股混杂着尘土气息的风灌了进来。
同时，各种嘈杂的施工噪音如同潮水般涌进房间，刚才在紧闭的窗内感受到的宁静与奢华，被瞬间撕得粉碎。
董慧脸上的职业微笑，这次是真的有点挂不住了。
李洲没什么表情，听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啪地一声，把窗户重新关严。
世界再次恢复安静。
顶级隔音玻璃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但李洲心里已经彻底否定了这里。
先不说这奇葩户型，就冲这还要响一两年的背景音乐，这房子就没法住。
再顶级的隔音，也不可能永远不开窗通风。
花几千万买个房子，天天关着窗户听静音？那不是有病吗。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董慧连忙跟上，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李先生，二期施工只是暂时的，而且我们这套的户型，是楼王位置。”
“等二期建成，您的视野会更加开阔，毫无遮挡……”
李洲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再看看别的吧。”
回到楼下，董慧没有直接送客，而是把他们带到了会所里一个更为私密的VIP茶室。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玳瑁框眼镜，看起来更沉稳儒雅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这是凯旋汇的销售总监，姓王。
王总监亲自泡茶，动作娴熟，说话慢条斯理：“李先生，请用茶。这是我们特意为您准备的大红袍。”
“滨江凯旋门这个项目，是由香江新鸿基地产倾力打造的陆家嘴一线滨江豪宅。”
“您也知道，陆家嘴核心区的滨江住宅用地，是真正的绝版资源，卖一块少一块。”
“我们这个地块的位置，可以说是板块内最后一块拥有如此完整江景面的住宅用地了，地段价值不可再生。”
“目前所剩的房源，基本都是高区看江的极品楼层，卖一套，就真的少一套了。”
李洲端起小巧的茶杯，抿了一口，茶不错。
他放下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看了两套，户型感觉有点紧凑。为了看江，牺牲了不少居住的舒适度。”
王总监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已经开始了教育客户：“李先生眼光很准。这其实是我们港式豪宅的设计哲学。”
“和沪市本地的一些豪宅理念确实有所不同，香港的设计大师们，更注重的是如何将窗外的稀缺景观资源最大化地引入室内。”
“让每一位业主，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能享受到这无价的江景。”
“所以在空间规划和户型设计上，我们确实会为了极致的观景面，做一些战略性的侧重。”
“这是一种生活方式的体现，是真正懂得欣赏并且愿意为顶级景观付费的阶层所追求的。”
听听，这说话的艺术。
紧凑变成了战略性侧重，不舒服变成了生活方式的体现，人傻钱多变成了懂得欣赏的阶层。
李洲心里差点给他鼓掌，他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
“我听说，你们这个项目，2012年开盘价接近十万，现在过去快四年了，二手房均价也就十五万左右？涨幅好像不太理想？”
王总监脸上的笑容，这次是肉眼可见地僵硬了零点几秒。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李先生，您是从哪里……”
“我让人查了一下，2012年到现在，沪市全市的平均房价，从两万二涨到了三万六左右，涨幅超过60%。”
“就连你们隔壁的世茂滨江花园，比较公认的涨幅也有25%上下。”
“你们凯旋门，这涨幅好像没跑赢大盘？甚至在陆家嘴这片，都有点垫底的意思。”
他看着王总监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补刀：“我还看到个数据，说有人统计过2012年上海开盘的一百多个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