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产方面,”他翻到第三页,“香港的地产市场虽然竞争激烈,但长期来看依然有升值空间。我们可以选择一些有潜力的地块,或者与小型开发商合作,以小博大。”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曹家铭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思考什么。袁天帆坐在一旁,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也在等曹家铭的反应。
终于,曹家铭放下茶杯,看向梁文盛。
他的目光在梁文盛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笑了。
“梁生,你这份规划,做了多久?”
梁文盛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两周。”
“两周时间,能做出这么详细的规划,说明你对我们这盘棋有研究。”曹家铭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看了看,“消费、金融、地产,三个方向,思路清晰,逻辑自洽。”
他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看着梁文盛。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曹先生请说。”
“你说要投资上下游企业,比如中草药种植基地。这个想法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自己不做,而是找一家成熟的供应商合作,把资金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梁文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曹先生说得有道理,自己做种植基地,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不如找一家优质的供应商深度绑定。”
曹家铭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梁生,华基投资这边,我打算先给你五千万港币的资金调配权,团队由你自己组建,投资方向你自己把握,我只要求两件事。”
梁文盛坐直了身体:“您说。”
“第一,风控第一,任何投资项目,先想好怎么退,再想怎么进,第二,”曹家铭看着他,“半年内,我要看到成绩,不是说要你赚多少钱,而是让我看到你的思路是对的。”
梁文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伸出手:“曹先生,谢谢您。”
曹家铭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欢迎加入。”
袁天帆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曹家铭和梁文盛之间来回看了看,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老同学这关,算是过了。
随即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而与此同时,走廊里,李慧敏和朱永泰并肩走着,朱永泰的笔记本夹在腋下,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赶时间。
“朱厂长,”李慧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聊的随意,“听刘永达他们说,老板这次去美国出差,还去投资了期货市场,你觉得老板这次在纽约赚了多少?”
朱永泰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不知道。”他想了想,“不过刚刚看老板回来之后的状态,我觉得应该是赚了不少。”
“哦,怎么说?”她问。
朱永泰挠了挠头,像是在组织语言:“嗯,我觉得咱们老板他这个人,赚了钱和没赚钱的时候,状态是不一样的,没赚钱的时候,他眼睛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还不够’的感觉。
但今天他回来,我看他坐在那儿泡茶的样子,整个人是松的,不是绷着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那种松,可不是偷懒的松,而是‘心里有底’的松。”
李慧敏听完,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她没想到朱永泰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平时在车间里埋头干活的人,居然能把老板的状态給观察得这么细。
“朱厂长,你观察得倒是蛮仔细的嘛。”她说。
朱永泰憨厚地笑了笑,没有接话,这时电梯到了,然后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电梯里很安静,只有钢缆拉动的声音。
“对了,李总,”朱永泰忽然说,目光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没有看她,“你说老板会不会再开新业务?”
李慧敏看了他一眼:“怎么,生产线还不够你忙的?”
朱永泰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忙点好,忙点才踏实。”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在大厅里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走向各自的办公室。
? 第188章 潮州商会
“对了,天帆。”曹家铭重新坐回沙发,拿起茶壶,又冲了一泡,滚水注入紫砂壶,茶叶翻腾,蜜兰香再次弥漫开来,“九龙仓那边,你有没有关注过?”
而听到曹家铭的询问,袁天帆的表情又认真了起来,只见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这是他在汇丰做高管时养成的习惯——每当上级问问题时,身体永远都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有的,老板,我一直都有在关注。目前包玉刚和怡和两边都还在抢筹,眼下九龙仓的股价已经快到74了。
市场上有传闻,说包玉刚那边已经拿了九龙仓将近三成的股份,而怡和这边也不甘示弱,目前两家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五成。”
他说完,直接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目光透过杯沿看向曹家铭。
而曹家铭则先是沉默了一下,把泡好的茶给倒进公道杯里,但却没有立刻分杯。
他端着公道杯,目光落在金黄色的茶汤上,像是在想着什么似的,好一会儿后,曹家铭才突然缓缓地开口问道:“那你觉得以九龙仓目前的股价,它还能再涨吗?”
袁天帆放下茶杯,脑子飞速地盘算着——包玉刚的财力,怡和的底牌,市场上流通的筹码,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跳出来的第三方。
“这个很不好说。”他斟酌着措辞,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张扬的秘密,“按照目前这个趋势,如果包玉刚他真要是铁了心想要拿下九龙仓的话,那股价直接冲到100都很有可能。
可问题是——那到时候这场仗会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可就难说了,毕竟怡和那边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在香港经营了上百年,关系盘根错节,是不可能会这么轻易地就将九龙仓給拱手让人的。”
曹家铭点点头,把公道杯里的茶分给两人,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他没有继续再问,但袁天帆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那种“不悦”的皱,而是“思考”的皱,像是在掂量什么。
梁文盛坐在一旁,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心里却是飞速运转,九龙仓——包玉刚——怡和——他在华鹰证券工作了七八年,对香港的上市公司基本了如指掌。
特别是九龙仓这场仗,算是香港开埠以来最大规模的收购战,里面牵涉的利益盘根错节,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碰的。
但现在曹家铭居然问了,那就说明他似乎是有在想,到底要不要介入进去,梁文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认真。
茶汤入口微涩,带着一丝隔夜的凉意,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茶上,此时他心里在默默地偷偷算了一笔账——如果曹家铭真的决定要介入九龙仓,那刚刚答应交给他运营的五千万,会不会也被调动?
想了想,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觉得自己现在想这些,似乎还太过早了。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华信证券的开业时间、聊华基投资的办公室选址、聊香港股市接下来的走势,话题来来去去,但曹家铭始终没有提九龙仓的事,像是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袁天帆注意到这一点,但却没有追问,毕竟他才跟了曹家铭两个月,期间曹家铭还跑去纽约出差了两个多月。
可他之前毕竟是当过汇丰的高管的,早就学会了职场里最基本的常识:老板不想说的事,千万别问。
差不多半小时后,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袁天帆站起身,梁文盛也跟着站起来。
“曹生,那我们先走了。”袁天帆说,然后梁文盛这边伸出手,再次和曹家铭握了握,但这一次,他的手心没有汗了。
“曹生,那我回去之后就先准备辞职的事,然后争取一周内到岗。”
曹家铭点了点头:“这个不急,你先把事情交接好再过来吧,千万不要留下什么烂摊子。”
听到曹家铭的话语,梁文盛心里一暖——这句话说明曹家铭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人,他做事有分寸,也要求别人做事有分寸。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袁天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梁文盛的肩膀:“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梁文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嗯,你确实没骗我,但你说的和亲眼看到的,那完全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你可没告诉过我,他看人的时候,居然会让人有那种感觉……让人觉得自己就好像要被看穿了,但又不会觉得不舒服,这曹生可太可怕了,他才十九岁啊!”
“嗯啊,然后呢?十九岁怎么了?”
梁文盛摇了摇头,感叹道:“我十九岁的时候,都还在大学里翘课打牌呢。”
闻言,袁天帆当即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就是他的本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他是我见过最是稳重的年轻人,不是那种硬撑硬装成熟的那种假稳重,而是真的能给人一种骨子里就稳重成熟的感觉,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曹生他人其实挺好相处的。”
说着,他又搂着梁文盛的肩膀,就像当初还在校园时一样,两个人肩并肩的朝电梯走去:“慢慢你就会习惯了,走吧,中午请你吃饭,庆祝你入职。”
“吃饭可以,但得我请才行。”梁文盛说,伸手按了电梯按钮,“你今天可是帮了我大忙,该我请。”
“你请就你请。”袁天帆笑着,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了出去,“不过我可告诉你,曹生给的五千万试水,你最好把握好机会,可别亏了,真要是亏了,那我可没脸见他了。”
梁文盛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放心,亏不了。”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了出去,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电梯里很安静,只有钢缆拉动的声音。
“天帆,”梁文盛忽然说,目光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你说曹生他,是不是准备要掺和九龙仓的那趟浑水呢?”
袁天帆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想了想,“不过看他刚刚那个状态,我觉得他就算是想真的去掺和,那也最多就是去打打秋风,想要捞点油水,应该是不会太过深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那也说不准,毕竟他做事向来都很是天马行空的,谁也猜不透。”
听到老同学的分析,梁文盛点点头,没有再问,这时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另一边,办公室里的曹家铭这边重新坐回沙发上后,他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茶杯,轻轻地理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
九龙仓,包玉刚,怡和,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像是几颗被丢进碗里的骰子,叮叮当当,还没停稳。
虽然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入场,但有一点他却是很清楚——不管他做出什么决定,都不会是冲动之下的决定。
两世为人的他,可都是在金融圈里刨食,所以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急着下注。
市场永远在那里,机会永远都在那里。但本金——亏了可就没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茶几上那份梁文盛留下的规划草案,又翻了翻,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消费、金融、地产,三个方向,逻辑清晰,数据翔实。
这份规划做得确实不错,但纸上谈兵和真刀真枪干,那可是两码事,而五千万港币的试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正好够一个人展露本事,也够一个人露出马脚。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一角,现在华基投资和华信证券的负责人既然都已经确定了。
那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到年后,等他们组建完班子、理顺了流程,再操作也不迟。
而眼下月底可就要过春节了,自己现在就算是再怎么着急把账户里的资金给运转起来,那也并不需要急于这一时。
想到这,曹家铭当即就打算先好好过个年,觉得也许年后还能想起什么好的投资机会也说不定。
只不过一想到过年,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周慧敏,都快两个多月没见那小妮子了。
上次见面还是去纽约之前,她来浅水湾找他,带了自己做的蛋挞,说是刚学会的,让他尝尝,他尝了一个,觉得味道还不错,就是甜了点。
后来去了纽约,忙起来就忘了给她打电话,倒是她,每隔十来天就会偷偷给他打一次越洋电话,然后每次都说“铭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铭哥纽约冷不冷啊”“铭哥你记得吃饭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乖巧的关心。
这次去纽约,他带了不少小玩意回来——一个会跳舞的机器人,一套美国的彩色画笔,还有一盒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那丫头应该会喜欢的吧。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五,决定下午下班后就直接去找她,正想着,可办公桌上的电话却突然响了。
“铃——”
曹家铭站起身,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家铭啊,是我,许志瑞。”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潮州口音,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曹家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许生?好久不见,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许志瑞,他起家时的第一个客户,也是他的潮州老乡,当初要不是许志瑞的帮忙,把他第一批试制样品送去欧美,那他根本就不可能那么快在家电业站稳脚跟。
而且这两年多来,许志瑞也一直是他的重要客户,每季度的电风扇订单都很可观。
“哎呀,没什么大事,”许志瑞在电话那头笑着说,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办公室里,“就是想问问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有空啊。”曹家铭想都没想,“许生您要请吃饭,那我肯定到。”
“不是吃饭,是潮州商会的年会。”许志瑞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明晚在半岛酒店,我想带你一起去,顺便介绍几个商会里的前辈大佬给你认识,看看能不能邀请你加入商会。”
曹家铭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秒。
潮州商会,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带出一连串的念头,他当然知道潮州商会在香港的地位——那可不是一般的商会,里面的人都是潮州籍的商界大佬,从李嘉诚到庄世平,从林百欣到廖烈文,这里面此时随便单拎出一个,那可都是跺跺脚能让香港抖三抖的人物。
但他也知道,潮州商会也不是能那么好进的,毕竟他的老乡刘銮雄——那个后来被称为“股坛狙击手”的大刘,也费了很大功夫才入会。
他在1980年时,也就是眼下的这一年,大刘他可就已经早早地开始四处托人申请加入潮州商会了。
可结果足足花了三年多,却始终没能成功,要知道,那时候的爱美高虽然还没上市,但公司盈利却极强,不仅有员工数千,同时年销售额已经突破三亿港元。
更何况他大刘的老妈叶淑婉还是香港潮州圈的“大姐大”,早年还资助过很多混社团的潮州同乡;
然后他父亲刘火荣经营的风扇厂也还挺有规模的,也是潮州商会的会员,可就算是这样,大刘还是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