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座总是血龙盘绕、猩红辉光流转的神龛高台之上,往日端坐于王座、掌控一切的威廉,竟然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巨大无比、层层交织、散发着暗红辉光的人形肉茧。
它高高悬在祭坛中央。
粗壮的血肉脉络与漆黑术式刻印缠绕其上,彼此嵌套,规律搏动。
“那是……”
塞巴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告诉他,那团肉茧之中沉睡的,正是始祖大人。
而自其中无意识散发出来的上位者威压,更是令他浑身战栗,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再度跪倒。
“塞巴斯。”
“难道,你这样就满足了吗?”
威廉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回荡起来。
低沉、沙哑。
却又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宏大,仿佛并非从肉茧中传出,而是自这整座颠倒轮转之城、整片伪领域本身发声。
塞巴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是不是以为——”
“我花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布置血肉炼成阵,图谋布局霓虹列岛,最终还是无法逃脱失败的命运?”
“只能灰溜溜地继续东躲西藏,像蛆虫老鼠一样苟活在阴暗角落里,祈求怜悯和虚无缥缈的运气,才能勉强生存下去?”
“亦或者,被那所谓的兽神代行者所净化、抹杀?”
每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进塞巴斯的灵魂深处。
因为这正是他刚才不敢言明的忧虑。
可还没等塞巴斯开口解释。
肉茧中传出的声音,陡然一转。
“不。”
“那是废物才会有的想法。”
这一刻。
塞巴斯的胸膛处,那枚由始祖大人亲手烙下的术式烙印骤然灼热发烫。
居高临下的骄傲。
理所当然般掌控一切的语气。
那份即便身处绝境,也从不认为自己会输的意志——
回来了。
全部都回来了。
塞巴斯的呼吸逐渐粗重,眼眶中甚至不受控制地涌出热泪。
“始祖大人……”
他的嘴唇颤抖,声音里带着近乎哽咽般的狂热。
他再清楚不过了。
当初站在维斯佩拉大厦之巅,吸收汇聚整个曼哈顿生灵恐惧与恶蚀源质,完成蜕变重生的那位始祖大人,真的回来了!
事实上,正如塞巴斯所猜测的那样。
此刻的威廉,已然动用【核心权能o不洁者之蜕】,将原本那具“并不完美”、依靠术式拼接和临时重构形成的躯壳,彻底摈弃!
这是他的第二次真正意义上的适应蜕变。
也是在经历曼哈顿惨败、灭世灾厄洗礼、妖刀村正规则碎片解析后,最终得出的答案。
为什么明明知晓只是【黑铁位阶】的【四大灾祸】,即便拥有咒傀式神加持,也绝不可能战胜具备权柄庇护与【青铜位阶】实力的卢西恩,威廉还要将它们尽数放出?
为什么他甚至默许了它们接二连三地被祓除、净化?
答案,早已显而易见。
每当灾祸被卢西恩祓除,作为灾祸核心的咒傀式神,其构成回路、灾厄概念、恶蚀权柄的受击,便会顺着预先设下的深层通道,就像曾经涩谷地铁站的风间隼人一样,尽数回流到【天岩户】之中。
风之灾祸覆灭,回收【鸦天狗】与【络新妇】。
火之灾崇被斩,回收【冥照】与【镜花水月】。
水之灾祟被净化崩解,则连同【青坊主】、【百目】所承载的规则残响一并回流。
甚至连八尺大人与【不见岳】这样最为厚重的“盾”,都在被正面轰穿的过程中,将所有与“承压”“防御”“净化抗性”有关的经验,统统交还给了威廉。
对其他人来说,这是惨痛的损失,血本无归。
可对威廉而言,是以四大灾祸与咒傀式神为代价,反向解析【月华涤尘】这一净化权柄,并将其作用路径、优先级、破坏方式,一点一点拆开、吃透、适应、重构的过程。
换句话说,卢西恩每净化一头灾祸,威廉便更适应一分。
直到此刻,所有足够有价值的样本都已被送回,他终于来到了这场二次蜕变的最后一步。
“你以为我是在被动承受吗,塞巴斯?”
肉茧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
“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庭院轰然一震!
缠绕在肉茧表面的那些术式回路,骤然亮到了极致。黑红辉光交替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同一时间睁开。
下一秒。
“咔嚓——”
第一道裂纹,出现在肉茧的表层。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裂痕飞速蔓延,如蛛网般爬满整个茧壳。
浓稠而滚烫的暗红液体从裂隙中缓缓渗出,滴落在祭坛之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塞巴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自己即将见证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轰!”
肉茧,炸裂。
大片血肉茧片在半空中碎开,随即又像失去重量般向上漂浮。
黑红色的源质雾气从中央喷涌而出,将高台与周围数十米范围完全淹没。
而在这片翻滚的雾气深处。
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威廉比之前更高了些。
肩膀更宽,脊背笔直,肌肉线条流畅得近乎完美,却又并不显得臃肿夸张。
原本只是附着在体表的漆黑术式刻印,如今已经彻底沉入了他的皮肤、筋骨与脏器结构内部。
只在呼吸和源质流转时,于锁骨、脖颈、肩臂和胸膛边缘隐约显出暗红色的轮廓。
最显眼的,是威廉的左半边身躯。
那里原本曾因为拙劣模仿灾厄余烬的规则碎片,而被彻底湮灭过。
如今,却已经看不出任何裂痕与瑕疵。
威廉缓缓睁开眼。
他抬起手,五指收拢。
“嗡——”
一缕银白色的月辉,竟然自他的掌心中短暂闪烁了一瞬。
虽然极弱,虽然转眼就被更庞大的恶蚀源质吞没、消化。
可这已经足够证明一件事。
净化,不再是威廉天然不可触碰的禁忌力量了。
虽然没有掌握它。
可威廉,已经可以适应它。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塞巴斯。”
威廉垂眸,看向跪在高台下方、整个人都因激动与敬畏而发抖的老管家。
“你现在明白了吗?”
塞巴斯重重地叩首,额头狠狠砸在石板上。
“属下明白了!”
“始祖大人从未落入被动……从一开始,您就在狩猎他们!”
“狩猎?”
威廉低笑。
“还不止。”
“我要他们用自己的力量、自己的信念,替我铺完最后的这段登顶之路。”
他缓步走下高台。
脚步落地时,周围血龙纷纷低下头颅,让开道路。
黑沼镜湖之中,翻滚挣扎的灵魂残响也在这一刻齐齐安静下来,像是本能地臣服。
“现在。”
“胜局,终于奠定了。”
威廉停在塞巴斯面前,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
暗红辉光自掌心垂落,顺着塞巴斯的脊椎一路流淌而下。
原本因为长时间高强度行动和源质输出而变得有些枯败的躯体,竟在这一触之下迅速恢复活性,灰败金属色的皮肤都重新浮现出暗沉光泽。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