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始祖大人亲手以血肉炼成与权能仪轨塑造出来的“东西”,亦是神龛庭院不可逾越的最后一道防线。
连塞巴斯也只隐约见过轮廓、不敢直视全貌的守门之物。
它盘踞在镜湖之下。
只要未经允许者胆敢擅闯,便会在瞬间被拖入湖底,与那无数哀嚎灵魂一起,化作庭院运转的一部分。
而威廉又经常将心神意志沉浸在对【血肉炼成】和【术式】开发研究之中,除去塞巴斯外,几乎没有其他眷属或妖魔怪谈能够前来觐见。
塞巴斯正欲再开口请示。
自神龛深处,忽然传来一道不怒自威、淡漠的声音。
“进来。”
短短两个字,像是敕令。
一瞬间,黑沼镜湖内翻腾的躁动与恶意便全都平息。
那双猩红血光缓缓下沉,苍白阴影重新退入湖底。
紧接着,自湖边延伸而出,一条由羊脂玉石般、棱角分明、边缘却微微弯曲的“道路”,像是一整段巨大生物的骨节,被平铺在这片污浊黑湖之上。
“道路”表面光洁,边缘不断渗出丝丝黑气,冰冷刺骨的寒意弥漫。
塞巴斯不再迟疑,立刻起身,踏上这条路。
他穿过镜湖,跨过几重鸟居与咒印封锁。
真正的神龛庭院,终于出现在塞巴斯眼前。
威廉·莱斯图特,正端坐高台。
他赤裸着上身,肤色白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
黑红交织的术式刻印覆盖在胸膛、脖颈与手臂之上,犹如某种古老邪异的礼装。
双眸微闭,十指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不断变幻印诀,指尖每一次交错、翻转,都会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黑红交织的残影。
环绕高台四周,被刻意设计,内嵌于地面的“景观池”,此刻全部盛满了泛着黑红色辉光、蕴含磅礴恶蚀源质与灵魂碎片的血水。
它们呈漩涡状盘旋上升,如同数条围绕神坛飞舞的血龙。
神龛内四周立柱上的漆黑咒文与术式刻印,也像是活了过来一般,脱离了木石表面,在半空中微微扭曲、蠕动,时聚时散,勾勒出一个个残缺又不断自我修正的复杂回路。
这一幕,若是让那些在黑市上为了半张残卷就争得头破血流的邪术士们看见,怕是会当场把自己的眼珠子都挖出来,献给眼前这位真正的“诅咒之王”。
在塞巴斯踏进神龛的一瞬,气氛顷刻间凝滞。
无形的杀机在刹那间从四面八方锁定了他,像是在确认来者身份,又很快消弭。
威廉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猩红竖瞳,与塞巴斯视线相触的瞬间,后者当即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
“始祖大人,SPIC筹备举办的世纪悼念会……真的引来了神明的关注!”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如今寂静到可怕的神龛之内,显得异常清晰。
“神罚者短暂地实现了复活,疑似和梅琳达·斯科特以及四位初代受膏者进行过某种并未对外公开的秘密交流。”
说到这里,塞巴斯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属下担心,这会对始祖大人您的计划,产生无法预估的影响。”
“所以,特此前来汇报。”
话音落下。
神龛之中,再度陷入沉寂。
塞巴斯低着头,一动不动,等待着威廉的回应。
然而,让他略感意外的是,端坐高台之上的威廉,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哪怕一丝惊讶。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像是早已知道了这一切。
片刻后,威廉轻笑一声。
“塞巴斯。”
“你太急躁了。”
他的语气平静。
可偏偏正是这种平静,比怒火更让人觉得压力沉重。
塞巴斯当即把头压得更低。
“是属下失态。”
“属下只是……”
“不必解释。”
威廉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乔治英灵化,意味着秩序的那位并未真正放弃他。你在担心,这会不会让我们之前所有布局都变成笑话。”
“甚至,你还在担心,我会不会因为再次听见那个名字,而失去冷静。”
塞巴斯背后冷汗微出。
因为威廉说的,分毫不差。
可紧接着,威廉却只是抬起手,指尖微微一勾。
环绕在周身、宛若活物般盘旋不息的那几道“血龙”,其中一道便被强行抽离出来。
黑红辉光闪烁。
那条由血水与术式构成的造物,在离开威廉身体三尺之外后,迅速开始扭曲、收缩、固化。
只用了几个呼吸,它便化作了一头体型硕大、浑身羽毛漆黑、眼眸猩红如血的渡鸦。
“哗——”
渡鸦扇动翅翼,落在了神龛横梁之上。
它站定之后,歪了歪脑袋,利爪收紧,羽翼边缘流淌着若隐若现的血色纹路,直勾勾地与塞巴斯对视。
塞巴斯只觉得一阵悚然。
“您……”
“看见了,是么?”
威廉随意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世纪悼念会,从头到尾,我都在看。”
“神罚者的显化,受膏者,SPIC亮出来的重型动力装甲,甚至贵宾区里那群满肚子算盘的可笑凡人们……”
“我都看得很清楚。”
塞巴斯眼底顿时亮起惊诧与狂热交织的光。
是了。
如果说以前的始祖大人,更多依靠的是暗蚀议会、各大眷属和血脉联系构成的信息网络。
那么现在,随着【术式】体系被不断推演、血肉炼成逐步完善,【天岩户】这座深渊层已与始祖本身彻底融为一体。
威廉对外界信息的掌控方式,早已经不再局限于旧时代。
他已经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这些血肉造物,便是全新的感知延伸。
“所以无需担忧,塞巴斯。”
威廉的声音不紧不慢。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你只需要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足够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没有继续停留在世纪悼念会这个话题上。
仿佛那场让全世界都为之震动的“神迹”,在威廉眼里也不过如此。
“外界如何变动,与我无关。”
“乔治能不能暂时从那把枪里爬出来说几句话,也不重要。”
“因为决定未来的,从来不是一场仪式。”
“而是谁手里,握着能把世界重新揉碎、捏合的规则。”
“肉身尽毁,灵魂残留,寄宿于遗物之中,以信仰与秩序意志短暂凝聚形体……这类手段,在真正的伟大存在眼里,连‘复活’的边都沾不上。”
“更何况,他根本无法久留。”
“只要没有新的、更稳定的容器出现,神罚者就注定只能作为一道偶尔回响的余音,而不是重新站上棋盘的棋手。”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塞巴斯身上。
“所以你告诉我,他会对我的计划产生无法预估的影响?”
“不会。”
“恰恰相反。”
“你可知道,我最近真正做成了什么?”
塞巴斯听到这里,眼中的忧虑终于一点点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炽热的崇敬。
“请始祖大人明示。”
“走上前来。”
“我会将这道术式赐予你。”
威廉抬起手,指尖微弹。
一道裹挟着浓郁恶蚀源质和术式回路的血光,突然从他的手臂咒文中分离出来,宛若离弦之箭,直接没入了塞巴斯的眉心!
“呃——”
塞巴斯的瞳孔瞬间放大。
难以形容的极致剧痛,沿着眉心一路贯穿到脊椎和四肢百骸。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刀子,在他的灵魂与肉体之间来回刻画。
黑钢鳞片都不受控制地在皮肤之下若隐若现。
塞巴斯死死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这是始祖大人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