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的眼泪早在那个夜晚就已经流干了。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尊早已碎裂、勉强用胶水粘合在一起的瓷娃娃,稍微碰一下,就会化作齑粉。
她的脑海中,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正像是一盘卡盘的录像带,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回放着。
……
地狱厨房,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公寓。
虽然墙皮剥落,虽然窗户漏风,但屋里总是暖洋洋的。
昏黄的灯光下,奥罗拉嘴里叼着几根大头针,手里拿着软尺,正围着艾莉娜转来转去。
“别动哦,艾莉娜。”
奥罗拉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活力,
“这可是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丝绸,虽然有点旧,但洗干净后光泽度依然很棒。我要给你做一条最漂亮的洛丽塔裙子。”
“可是…我穿出去会被笑话的。”
艾莉娜低着头,看着自己惨白的手臂,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们叫我‘白鬼’,说我是被诅咒的怪物……”
“胡说!”
奥罗拉放下软尺,捧起艾莉娜的脸,认真地看着那双浅红色的眼睛,
“你是白雪公主,是天使,你是我最好的模特。那些嘲笑你的人,只是因为他们嫉妒你。嫉妒你的独特,嫉妒你的美丽。”
“真的吗?”
“当然!等我做好了这条裙子,你会让所有人都嫉妒得发疯!”
奥罗拉笑得眉眼弯弯,那是艾莉娜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也是艾莉娜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
即便生活在地狱厨房这种烂泥坑里,只要有奥罗拉在,世界就是彩色的。
但这一切,都在那一夜,在那轮猩红血月升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
猩红的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屋内,将温馨的小窝染成了血色。
“艾莉娜,快跑!别回头!”
记忆中的画面在剧烈晃动。
“吼——”
身后传来野兽般的嘶吼,利爪抓挠墙壁的摩擦声。
奥罗拉拉着她的手,在狭窄的楼道里狂奔。
奥罗拉的手很温暖,很有力量,那是艾莉娜在这个残酷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快!进去!”
奥罗拉一把将艾莉娜推进了那个用来堆放杂物的狭窄阁楼隔层。
“奥罗拉!你也进来!”
艾莉娜哭喊着,伸出手想要去拉挚友。
“不行,挤不下的。”
奥罗拉挣脱了她的手,眼神中带着绝望,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坚定。
“听着,艾莉娜。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出声!绝对不要出来!”
“活下去!带着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砰!”
阁楼的门被重重关上、反锁。
紧接着,是重物撞击门板的声音,那是奥罗拉在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顶住入口。
黑暗中,艾莉娜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捂住嘴巴,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透过木板那微小的缝隙,看到了地狱。
一头狰狞可怖的次代种冲了进来。
它扑向了那个用身体堵门的女孩。
“嘘…咳咳……”
这是奥罗拉最后的声音,被涌上来的血沫呛断。
“撕拉——”
“咔嚓——”
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缝隙滴落。
“咔嚓…滋溜……”
那头次代种就在门外,就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享用着它的“晚餐”。
奥罗拉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为了不让怪物发现阁楼里还藏着人,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哪怕被活生生地撕碎,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艾莉娜也没有哭出声。
极度的恐惧让她连呼吸都忘记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头怪物将她最爱的人撕成碎片,分食殆尽。
直到联邦军队的破门声响起,直到那些怪物被驱散。
当士兵打开活板门,看到那个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如死尸般的白发少女时,甚至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
希波克拉底医院,走廊。
一阵激昂的欢呼声从走廊尽头悬挂的那台老旧电视机里传出,打破了停尸间的死寂。
艾莉娜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红色眼眸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向那个发光的屏幕。
画面中,联邦大总统,正满脸肃穆地将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挂在一个坐在病床上的男人胸前。
乔治·迈克尔。
“神罚者”。
“人类的救世主”。
虽然他的双眼缠着纱布,虽然他满身伤痕,但他依然像是一尊不可战胜的神祇,接受着全世界的欢呼与膜拜。
“感谢您,迈克尔先生。是您拯救了曼哈顿,拯救了我们所有人。”
总统的声音激昂而煽情。
“万岁!神罚者万岁!”
“他是我们的光!”
“人类胜利了!这是属于我们的时刻”
主持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
镜头扫过医院外的广场,成千上万的人群在欢呼,在流泪,在歌颂着英雄的伟大。
欢呼声通过电视传到了阴冷的停尸间,显得那样刺耳,那样讽刺。
“胜利……?”
艾莉娜缓缓抬起头,那双淡红色的眸子里,原本的空洞逐渐被一种扭曲的情绪所填满。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尖锐。
“哪里有胜利?”
“我的奥罗拉死了啊……”
“她被吃掉了…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剩下……”
“为什么你们能那样若无其事地庆祝?”
艾莉娜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怀中那只兔子布偶的身体里,指节发白。
一种名为【嫉妒】的极致恶意,在她的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她嫉妒那些活下来的人。
嫉妒那些能在阳光下欢笑的情侣。
嫉妒那些能拥有完整尸体、能体面下葬的死者。
更嫉妒那个站在高台之上,接受万人敬仰的“英雄”。
“为什么……”
艾莉娜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乔治那张冷峻的脸庞,眼中逐渐浮现出血丝。
“为什么你不能早一点来?”
“为什么你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救不了奥罗拉?”
“为什么死的不是那些整天在街头抢劫、卖药的人渣?为什么不是那些只会躲在后面发号施令、脑满肠肥的肥猪政客?”
“为什么死的要是奥罗拉?!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是那么好…她连一只流浪狗都舍不得伤害……她还答应我要一起开一家服装店……”
“这不公平!!”
强烈的怨念化作了实质般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嫉妒的概念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扭曲。
不再仅仅是嫉妒他人的幸福。
而是嫉妒“生者”这个身份本身。
嫉妒所有还能呼吸、还能心跳、还能感受阳光温度的生命。
“既然奥罗拉都死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有脸活着?”
既然奥罗拉不在了,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啊啊啊啊啊!!!”
艾莉娜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抓起旁边的手术铁盘,狠狠地砸向电视机。
“砰!”
屏幕碎裂,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