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左右吧。”
“干什么的?”
“高中物理老师,教了二十三年。学校合并以后把我裁了。”
“养老金被一家投资基金搞破产了,房子被银行收回去了。”
雷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老头。
老头没动,只是站在那里,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如果有工作你干吗?”雷问。
老头抿紧嘴唇,点了下头,“如果真有工作的话,我愿意。”
雷低下头,在职业那栏用力写下高中物理老师,然后在备注栏多写了一行小字:瘸腿,但不严重。
“去左边排队领汤。下一个。”
第三个人晃过来了,这人身上裹着一件满是污迹的迷彩军大衣,脚上穿着一双风格老式的绿色布胶鞋,一走近,一股尿骚味和隔夜啤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姓名。”雷说。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雷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本人!太平洋战区的最高指挥官!你们都他妈的是我的俘虏!”
雷把笔搁在桌子上,看了里昂一眼。
里昂站在那里,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写上。”
雷咬了一下后槽牙,在姓名一栏写下“道格拉斯·麦克阿瑟”,手指肚因为捏笔太紧而微微发颤。
“年龄。”
“一百四十六!”
“职业。”
“五星上将!”
“行。”雷咬牙切齿的继续写。
“如果有工作你要干吗?”
那人突然凑近桌面,压低声音。
“我会考虑接受你们的投降,前提是你们必须立刻交出厨房里那口锅里的所有肉骨头。”
雷没有抬头,把他的话一并记了上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雷抬起左手摆了摆手指。
那个瘦黑人临时工在旁边一把抓住了麦克阿瑟将军的胳膊,把他拽到了空地左侧的墙根底下,塞了一块烙饼到他手里。
“你就在这儿当将军,别乱动。”
里昂看着这一幕也没笑,转回头继续看队列。
第四个人是个女人,这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女性之一,约莫四十岁,嘴唇干裂起皮。
“凯瑟琳。干过八年护工,后来那家养老院倒闭了。我愿意干活,什么都行。”
雷记下,她走了。
第五个人蹲在桌子前,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断口处愈合得很差,皮肤皱成一团。
“德韦恩,五十。在码头开了十二年叉车。一家进出口公司给我交了四年保险,然后公司破产了。然后我的工伤赔偿也没了。”
他盯着账本,嘴唇发抖,原本想自己填,但是手指怎么也握不住笔。
“对不起,我手不行。”
“我帮你写。”
雷把笔换到自己手里,飞快的在纸上划拉着。
第六个人没走到桌子前就跑了。
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白人男子,本来排在第五位,但在雷问他“如果现在给你一份工作你干不干”的时候,他倒退了两步,脸色刷一下变白了。
“什么工作?你他妈还要给我安排工作?”
“不,只是随便问一下。”雷说。“这句要填上去。”
那人已经扭头挤出了队列,挤到人群里不见了。
旁边那个混血小子临时工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他的背影钻进了帐篷堆里。
雷用笔尖戳了戳账本,略过了这一行。
队伍继续往前挪。
“职业。”
“CIA特工。”
雷抬起眼。
桌前的白人胡子编成一根老鼠尾巴粗细的小辫子,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CIA外勤行动部。我在乌兰巴托埋过窃听器,在海牙国际法庭的地下停车场偷换过车牌,我的直接上级是……”
“会不会写字。”雷把圆珠笔推过去。
“当然会写。”
他在名字栏写下几个字母之后,抬头又补了一句。
“但我现在辞职了。因为麦克莱伦局长在监控我的大脑皮层的电波。你看我这顶帽子。”
他摘下那顶已经烂了半边帽檐的棒球帽,内侧贴着一层厨房用的锡箔纸,“隔断量子通讯的,纯铝箔。”
“……”
雷的太阳穴跳了两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写完,接过账本,在旁边画了个叉,标注“拒绝评估”。
这时,里昂走到折叠桌边,拿起了那个记号笔,在账本封面的内侧画了一张简易的示意图。
他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第一类”,又画一个圈,标注“第二类”,再画一个圈标注“第三类”,然后在第三类那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只有烙饼。
画完,他把本子重新摆在桌边,让排队的人都能看到那张图。
雷瞥了一眼示意图,没说话,继续埋头登记。
但场面失控的时刻很快就来了。
下一个轮到的是一个很瘦的中年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胳膊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绷带。
绷带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干结成深褐色,但他仍然用手护着那只胳膊,走路小心翼翼的。
“姓名。”雷说。
“弗兰克。”
“以前干过什么?”
“搬运工。搬砖搬水泥搬钢筋,工地上的什么都搬。”
雷抬头打量了一眼他那条缠着绷带的胳膊。
“如果有工作的话你要干吗?”
弗兰克愣住了。
他没有说“不干”,也没有说“干”。
他低下头,用左手解开绷带的一角,把胳膊翻过来。
手腕往下一寸的位置,鼓着一个桃子大小的肿包,皮肤发紫发亮,能清楚地看到骨头以不正常的角度顶着皮肉。
右手那一侧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时不时有脓肿的液体渗出。
“断了快一周了,我试过自己把它掰回来,没弄对。现在手指头碰一下都疼。我想干也不行了。”
雷的圆珠笔停在纸上。
他低头看了那只胳膊两秒,然后写上“建筑搬运工”,又在备注栏加了四个字:手断,未愈。
“左边排队。”雷的声音放得很低。
里昂站在侧边,能清楚看到弗兰克脸上空洞的表情。
里昂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弗兰克走后,下一个站到桌子前的是个黑人小男孩。
里昂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还不到自己胸口的高度。
男孩的皮肤干裂发白,嘴唇上全是死皮,鞋子用胶带草草缠过,里面没有袜子,应该说他穿的裤子都不太能算是完整的了,膝盖往下的布全撕烂了,露出的脚踝细得像干柴。
“叫什么?”
“吉米。”
“几岁了?”
“十四。”他犹豫了一下,“快满十四了。”
他其实看起来只有十一岁,但他没有把真实年龄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有些救济站不收小孩。
“以前干过什么活?”
“没干过活。我妈在的时候住在汽车旅馆里,我妈不在之后我就跟着别人往北走,后来他们就都走了。”
雷的笔又停了,划了两下没出水,用力甩了甩笔芯,继续写。
“如果有工作的话,你要干吗?”
男孩没听懂,抬头看着雷,“要我干什么?”
“就是如果现在有份活给你干,你愿不愿意。”
“我不清楚,抬东西我会,扫地也可以,你给我吃的我就干活。”
雷把这句话写完,在分类栏画了个标记。
男孩拿了烙饼走后,又上来一个。
这个人是个白人大个子,看体型足有两百多磅,胳膊上纹着已经褪色的陆军五角星徽章。
他的左脸有一道很深的烫伤疤痕,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这人是除了刚刚找的那几个临时工之外为数不多看起来身体还很结实的人。
“沃特。”
“年龄。”
“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