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拿了饼又跑去队尾重新排,还有些人压根不是来排队的,就蹲在队伍旁边等着别人领完东西上去抢。”
“还有其他损失吗?”
“没有。”
哈桑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它从鼻子里重重喷出去。
“不好意思,我有点失态。这几天睡眠不足。”
“我知道他们大多数人都活得很惨,我也想帮他们。但有些人,真的不光是穷的问题。”
“我知道。”
里昂把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我们这样发下去不是办法,不管发多少东西都不够,真正需要的人可能拿不到,瘾君子和某些扰乱秩序的人会把资源浪费光的。”
哈桑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哈桑的声音依然有些烦躁。
“天课是我的责任,但我不负责给翻墙拆水管的人提供羊毛垫子。你有办法?”
里昂从口袋里抽出一本账本,翻开第一页,然后从另一边口袋掏出了两支圆珠笔。
“让雷在餐车窗口旁边支一张折叠桌。所有来领食物的,必须先登记。”
“登记什么?”
“名字,年龄,之前做过的职业,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现在给你一份工作,你干不干。”
哈桑皱了下眉,“只是登记这些吗?”
“对。”
里昂把账本拍在手里,“根据登记内容分成三类。”
“以前有正经职业、愿意干活的,第一类。”
他顿了一下,看向空地边缘那些还在往前挤的人,“以前有正经职业、但不干的,第二类。”
“剩下那些没什么正经职业的,第三类。”
哈桑低头看了看账本。
“分完三六九等之后呢?”
哈桑刚刚说完,里昂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餐车便发出了一阵骚动。
新来的流浪汉还在往这边涌,有人拎着破背包,有人只裹着一张塑料布。
有的人挤开别人直接蹲到了餐车窗口前面,雷在维持队列,嗓门比刚才更大了。
“别挤。他妈的我说了别挤。”
一个瘦高个黑人试图绕过队列往前钻,雷伸出左臂横在他胸口,硬生生把他推到了后面去。
“你看。”
哈桑朝那边指了指,“不管多少东西都不够。羊骨汤煮一锅要三个小时,他们十分钟就喝完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他们分成三类。”里昂顺着哈桑的手望过去。
“第一类每天保证能领到吃的。”
里昂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二类也管饭。第三类就不发羊汤了,如果就连饼都不够了,第三类就等下一顿。”
哈桑又看了看空白的账本。
“这倒确实不违反教义。善功应优先施与最需要者,且鼓励自食其力。”
“不过你确定有人愿意填吗?就为了碗羊汤?”
“不愿意填可以走。”
里昂冲空地左侧那个正想挤进队伍的光膀子大汉扬了扬下巴。
“走的人越多,剩下的人才越值得分那碗汤。”
哈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光膀子大汉正用肩膀顶开前面的人,肋骨根根可数,身上什么行李都没有,眼神涣散。
是那种典型的嗑药嗑坏了的眼神。
“行。”
哈桑把账本递回里昂。
“你负责流程和羊汤,我负责发饼。清真寺厨房的存粮还能撑两天,最近阿卜杜拉的钱也到了,我后面可以再买,就当是为了传教。”
“但是我还得管手下的穆斯林生活。羊肉得你掏钱,我可以去跟货源那边协商,他们在我的社区,我会给你尽量要到成本价。”
“钱我带了。”
里昂拍了拍冲锋衣鼓鼓囊囊的口袋,“先把这个搞好。”
他走到餐车旁边,绕到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雷。”
“嗯。”雷转过头。
“这五个人具体是什么情况。”
“院墙那边那个白头发的老头,之前在空军后勤干了十二年,后来被裁了。”
里昂瞄了他一眼,“你把人家底都摸清了。”
“带他们过来的路上问的,不知道手下人的背景我会浑身不舒服。”
雷拔起菜刀指着另外两个,“那个拉丁裔以前在屠宰场干活,手指头齐全,能用。”
他指了指那个年纪最小的混血小子。
“那个小子没什么工作经验,跟奶奶长大的,奶奶死后就睡街上了。”
“但他听力不错,我让他盯侧巷方向的声音,脚步声从很远处传来就能听见。”
“招人招的不亏。”
里昂把记号笔从口袋里拔出,才开口说道:“好了,现在支一张桌子。”
“桌子在餐车底下,有张折叠的。”
雷也不废话,弯腰从车底拽出张折叠桌,金属桌腿展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把桌子往窗口右侧一横,又从餐车里抓出几个摞在一起的塑料凳子扔在旁边。
里昂把那本账本摊在桌子上,翻开,把两根圆珠笔摆在本子旁边,记号笔搁在左上角。
流浪汉们还没反应过来。
队列前排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脚底下却不敢挪。
“听着。”
里昂提起一边的塑料凳子,站了上去,把嗓子放得很大。
“今天开始,要领吃的,先登记。姓名,年龄,以前干过什么,如果现在给你一份工作你干不干?”
“只需要填四个问题就可以来领吃的,不填不给领。排到你了,想不出答案就让开。”
他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了那几个临时工一眼。
“你们几个,看着队伍两边。谁插队就找谁。谁不登记就想直接拿,拽到后边去。”
那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是那个白人老头先动了,他走到空地的右侧边缘,抱着胳膊站定,花白的眉毛皱在了一起。
拉丁裔舔了一口嘴唇,跟着站到了消防栓那边。
混血小子跑得最慢,脚上破了个大洞的鞋子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最后停在围墙边,背贴着墙,努力做出一副“我很凶”的表情。
里昂冲雷打了个眼色,雷拔起菜刀,走到他旁边。
“来登记的人可能会编履历。”
雷不解地皱眉,“那我们都记下来?”
“都记着。”
里昂淡淡地说,“能直接识破最好,不能一眼识破也没那么多功夫磨蹭。”
里昂跟雷说完,转身指了下那个挤到前面的光头壮汉。
“排队。你先来。”
光头壮汉身上的外套腋下部位基本已经烂穿线了,露出满是污垢的皮肤,他看了看面前的桌子,又看了看站在桌边的雷。
“我就想喝碗汤,不用这么麻烦吧?”
“不麻烦,说四个问题就行。”
“可老子记不住啊。”
“记不住就问。”
光头壮汉盯着桌子上的空白账本,又看看里昂,再瞄了眼雷的刀。
“我操。”他揉了揉鼻子,“我他妈只想要碗……”
“十秒钟后还在磨叽的直接挪到队伍后面去。”
里昂对后面喊了一声,随即头也不回地绕到桌子侧边站定。
雷在折叠桌前坐下,把刀放在桌上,拿起圆珠笔,翻开账本揭开了笔帽。
光头壮汉抓了半天后脑勺,喉咙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行吧”,啪一下把手拍在了桌子上。
“蒂龙。三十五。以前在汽车修理厂卸轮胎。现在给不给我活我无所谓。能喝了吗?”
“汽车修理厂,卸轮胎。记住了。”
雷头也不抬地把字歪歪斜斜地记上去,然后用力划了一个勾。
“去左边排队领汤。”
光头壮汉蒂龙扭头就走。
队伍开始蠕动。
雷抬起圆珠笔朝下一个点了点。
第二位是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走路时左腿有点跛,但他的衣服是所有流浪汉里最干净的。
“姓名。”
“威廉·科斯特罗。”
“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