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浑身一僵,有些局促。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攥住外套前襟。
在西区,有人主动碰你的衣服,通常意味着抢劫或更糟的事。
林恩的声音从旁传来:“没事的,他只是帮你挂衣服。吃完会还给你。”
女孩僵持了几秒。
然后,她一颗一颗解开那件格子外套的纽扣,双手递了过去。
里面是一件洗褪色的粉色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
服务员接过外套,递回一枚小巧的号码牌。
“您的号码,餐后凭此取衣。”
六个人被领到角落的大桌。
深棕色真皮座椅。雪白的桌布。每个位子前整齐排列着三把叉子、两把刀、两只高脚杯。中央的花瓶里插着单支鲜花。
隔壁桌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切肉时,西装袖口露出的表盘在灯下闪烁。女人脖子上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
男人冷冷瞥了这群孩子一眼。眉毛微挑,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回头。
最小的那个孩子爬上椅子,双脚悬空。他抓起面前叠成玫瑰花状的餐巾,好奇地摆弄。
女孩坐在旁边,将自己的餐巾铺在膝盖上。然后拿过他手里的“玫瑰花”,抖开,替他铺好。
“放腿上。别弄脏裤子。”
服务员递上菜单。深红皮面,烫金花体字。
大个子翻开菜单,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英文上卡壳了。单词他认识几个,但拼在一起,成了天书。
他默默合上菜单。
抬头,看向服务员。
“有巨无霸吗?要最大号的那种。”
服务员的职业微笑凝固了半秒。
“非常抱歉,先生,我们不供应汉堡。”
“那……”
大个子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颜面:“牛排。就外面橱窗里那种,我要最大的份的。”
“好的先生,我们有干式熟成四十五天的纽约客……”
“就那个。”
服务员记下一笔,抬头询问。
“请问先生想要几分熟?”
大个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五分熟。”林恩替他开了口。
大个子低下头,死盯着面前那三把用途不明的叉子,闷声憋出一句:
“嗯,就按他说的来。”
女孩一页一页地翻着菜单。
她以为高级餐厅就是便利店三明治的豪华版、更大、更满。但这本菜单告诉她,这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她指了指菜单上最便宜的一栏。
“这个就好。”
今日例汤。八美元。
在一张人均消费过百的餐桌上,她只给自己点了一碗八美元的汤。
林恩直接在她那份例汤后,加了一份烤鸡胸配时蔬,以及一份巧克力甜点。
餐前包上桌,三只小面包,配一碟黄油。
最小的那个孩子抓起一只咬下。外脆内软,带着温热,和便利店冷硬的白面包天壤之别。
三口吞完,他又拿了第二只。吃完,盯着第三只,犹豫着看向女孩。
女孩摇头,把第三只推过去。
“你吃,我等会儿吃菜。”
面包篮空了,一分钟后,服务员又补了一篮。
主菜陆续上桌。
大个子的纽约客牛排。肉块安静地躺在白瓷盘中央,点缀着一小簇迷迭香和三颗袖珍土豆。
盘子的留白,比肉还大。
大个子盯着看了两秒。余光偷瞄隔壁桌男人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切下第一块。
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瞪圆了。
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肉,是格雷夫斯心情好时赏的温迪培根芝士堡。
他从不知道,牛肉可以是这种味道。
达里尔的羊排端了上来。
他学着林恩的握法,左叉右刀,叉齿朝下,切下一块。
他侧头看向旁边的小马克。男孩正对付着一盘意大利面,嘴角沾满番茄酱,双腿在椅子上快活地晃荡。
达里尔切下一块羊排,推向小马克。
“这个好吃,这块给你。”
林恩打断了他:“喜欢就多吃点,我再帮小马克点一份就好了。”
达里尔的手僵在半空。
在西区,拿到好东西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塞给弟弟,因为没人知道下一顿在哪。
从没人对他说过“多吃点”。
他把那块肉拨回自己盘里。
低头,安静地吃。切一块,吃一块。
一整份羊排,吃得干干净净。
最小的孩子盯着眼前的松露薯条,比麦当劳粗三倍,洒满不明白色碎屑。犹豫半天,伸手捏起一根塞进嘴里。
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
他用的是手,服务员扫过他油亮的手指,又看了看桌上锃亮的叉子,保持微笑,一言不发。
甜点压轴。拳头大小的巧克力熔岩蛋糕。一刀切开,浓郁的巧克力酱缓缓流淌。孩子们最喜欢这种甜点了。
走出餐厅时,服务员递还了格子外套。
女孩接过,迅速穿上。从下到上,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
像穿上了一层铠甲。
小马克在门口拽着达里尔的袖子,仰头笑:
“哥,好吃吗?我第一次来也不会用叉子。卡西姐姐教我的,从最外面的开始用,一道菜换一把。”
最小的那个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头到尾,他连叉子碰都没碰过。
……
第二天下午。
巴尔的摩,西区。
达里尔将集合点定在莫斯伯格街尽头的废弃篮球场。二十个孩子,全员到齐。
去纽约的三个人,被围在核心。
大个子底气十足,唾沫横飞:
“那个火车站,叫莫什么汉的,妈的,天花板比教堂还高!全玻璃!地上的石头亮得能当镜子!”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去坐地铁。你们猜怎么着?那地铁比巴尔的摩还破!有老鼠!我亲眼见的!”
“纽约地铁比巴尔的摩破?”有人不信。
“一百多年的老古董,能不破?”大个子语气老成,“可你一上地面!”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时代广场。全是屏幕。从地上铺到天上。多大?”他张开双臂,猛地仰头,“站在底下,脖子仰断都看不到顶!”
“还有牛排!”他无缝切换,“知道怎么做的吗?一大块肉挂柜子里,放四十五天!长白毛!然后切了烤给你吃!”
“长毛还能吃?”
“能!猜多少钱?两百六一磅!”
“两百六!”
“美元!”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最小的那个蹲在地上,兴奋抢白:“还有薯条!上面洒了白色碎片,叫松……松什么……”
“松露。”女孩靠着生锈的篮球架,轻声补了一句。
“对!一根顶麦当劳三根粗!”
“还有蛋糕!”男孩跳起来,双手疯狂比划,“切开里面会流巧克力!流满一盘子!”
“吃完饭,林医生还带我们去了……”他扭头看女孩,“叫什么来着?”
“科尼岛。”
“对!科尼岛!超大过山车!‘嗖’一下飞上天,‘哗’一下掉下来!”
男孩手舞足蹈:“我尖叫了一路!”
“我没叫。”大个子硬挺着。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好吧,叫了一声。”大个子含糊改口,“就一声。”
“还有中央公园!”
男孩根本停不下来:“里面有个草坪,跑二十分钟都跑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