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壮硕的黑人男子架着另一个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名推着空轮椅的安保。
被架着的男人,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从肘窝到手腕,死死缠着一团被血浸透的衣物碎片。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水磨石地板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伤员意识清醒,步态尚稳。
坦克迎上去,将人引向七号舱位,放平在检查床上。
高年资住院医一剪刀剪开伤员的上衣,直接启动ATLS高级创伤生命支持进行初步评估。
“气道通畅,呼吸平稳。心率102,血压120/74。”
生命体征稳定,未伤及躯干大血管,暂无失血性休克迹象。
住院医动手拆解伤口上缠绕的衣物碎片。布料刚一松开,暗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他迅速抓起无菌纱布,重重压了上去。
“右前臂贯通伤。入口掌侧,约两厘米;出口背侧,约三厘米。步枪弹特征。”
出口大于入口,这是高速弹头穿透软组织后,在出口端撕开更大创面的典型空腔效应。
住院医一边按压止血,一边低头检查远端血供。
林恩拿着一份刚打印的CT报告,恰好从护士站走过来。
他路过七号舱位时,围帘半开着,他随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格雷夫斯认出了林恩。
“医生。“
“首先谢谢你。我看得出来你很专业。但我想请你帮一个忙,那位林医生,他之前救治过我们基金会的一个孩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的伤也能由他来处理。“
住院医看了格雷夫斯一眼,又扭头看了一眼林恩。
“您等一下。“
住院医转头看向正在五号舱位缝合刺伤的斗牛犬。
斗牛犬已经听见了。他抬起头,隔着围帘的缝隙瞟了一眼林恩,然后朝住院医轻轻点了下头。
住院医侧身朝林恩说了一句:“林医生,7号舱的患者指定你。”
林恩把CT报告搁在补给柜台面上,走进七号舱位。
格雷夫斯看见他进来,身体松弛了下来。
“林医生。”
格雷夫斯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主动握了一下林恩的手。
“上次没来得及当面道谢,感谢你为达里尔做的一切。”
林恩抽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从住院医手中接过了纱布压迫的位置。
住院医识趣地退出舱位。
“先看伤口。”
林恩松开压迫,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头灯的强光直接打入血肉模糊的弹道。
弹头从掌侧入,暴力穿过前臂中段的屈肌群,从背侧贯穿而出。创道内的肌肉组织被彻底撕裂、严重挫伤。
弹道两侧,留有约一厘米宽的暗红色挫伤带,这是高速步枪弹头穿透软组织时,瞬时空腔效应留下的毁灭性痕迹。
“右前臂X光,正侧位。”
便携式X光机推入,两秒曝光,影像瞬间上屏。
桡骨、尺骨轮廓完整,骨皮质连续,无骨折线,无金属碎片残留。
贯穿伤,弹头干脆利落地穿了过去,没留在体内。
但弹道,精准地穿过了屈肌腱群所在的层面。
环指和小指的指深屈肌腱完全断裂。断端被弹头的冲击波撕扯得参差不齐,像破烂的麻绳,肌腱已经向近端回缩了约1.5厘米。
尺动脉侧壁撕裂,缺损了约三分之一的周径。暗红色的凝血块暂时封住了裂口,但远端的动脉搏动已经明显减弱。
尺神经主干紧贴着弹道外缘擦过,外膜挫伤,好在内部纤维束依然连续。
“握拳。”
格雷夫斯尝试收拢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正常弯曲到位。
环指和小指,纹丝不动。
“两条屈肌腱断了,一条动脉有破口,神经暂时没断。现在修。”
林恩撕开臂丛阻滞的麻醉包。超声探头抵上腋窝,精准定位臂丛神经束,将利多卡因缓缓注入腋鞘。
三十秒后,格雷夫斯的整条右臂彻底失去了知觉。
“别动。”
林恩一把拉近不锈钢器械盘,同时准备了7-0的普理灵线和4-0的快吸收肠线。
快吸收肠线,一种经过特殊热处理的天然胶原材料。
它通常只用于面部,或者儿童的浅表皮肤缝合,因为这些部位愈合极快。
这种缝线只能提供五到七天的张力支撑,随后就会在组织液中自行降解、融化消失,省去了后期拆线的麻烦。
先修尺动脉。
无创血管钳精准夹闭近远端,生理盐水冲洗视野。
显微剪剔除血管壁撕裂的毛边,7-0普理灵线灵巧地穿过外膜,间断缝合,八针,完美闭合缺损。
松开血管钳,血液重新涌入,远端搏动瞬间恢复,指腹温度开始回升。
血管修得无可挑剔。
接下来,是肌腱。
林恩撕开了那包4-0快吸收肠线。
线体呈淡黄色,质地柔软,带着天然肠线特有的微卷。
它和普通的铬制肠线在外观上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包装袋上那行极不起眼的英文小字。
枪伤弹道造成的肌腱断端,远比刀割要粗糙得多,必须先修剪掉坏死的挫伤组织。
林恩拿起显微剪,利落地修整断面。无齿镊探入,牵出回缩的近端,与远端严密对合。
用的是改良Kessler缝合法,两道核心缝合线精准穿入肌腱实质,打结,收紧。
小指指深屈肌腱,如法炮制。
林恩捏住格雷夫斯的手指,被动活动环指和小指。屈伸顺畅,毫无卡顿。
最后是皮肤层,入口和出口,分别用5-0尼龙线进行间断缝合。
表面的尼龙线,会一直牢牢待到拆线的那一天。
但它底下的那一层,不会。
无菌敷料覆盖,前臂掌侧打上石膏托固定,腕关节保持屈曲三十度,手指呈微屈位,最后用三角巾将整条手臂悬吊在胸前。
林恩剥下沾血的乳胶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
“十天后来拆皮肤线。”
一旁的保镖递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格雷夫斯用左手按住,推向林恩。
“手术的费用,还有一点个人的心意。”
“去前台走自费结算就行。”
“林医生,这只是一点……”
“不需要。术后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急诊。”
林恩把出院单递给保镖,转身走出舱位。
保镖架起格雷夫斯走向电梯,右臂悬在三角巾里,石膏洁白,敷料干净,从外面看,一切都修得无可挑剔。
林恩沿走廊往护士站方向走。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快步声。
保镖从电梯方向折了回来,在走廊拐角处追上了林恩,周围没有人。
他把信封塞进林恩的白大褂侧袋里,一个字都没说,转身走了。
林恩没有掏出来看,也没有退回去。他把白大褂的袋口理了理,继续往前走。
在考利,没有人会对这种事大惊小怪。
这座创伤中心每年接收超过八千名重伤患者,医护人员长期在高压和人手不足的环境下轮转,薪酬却和工作强度严重不匹配。
街头送来的患者,帮派成员、毒贩、他们的家人,有一部分人会在出院后以各种方式表达感谢,信封、礼品卡、放在枕头底下的现钞。
和美国根深蒂固的小费文化一样,这种灰色地带的酬谢,在制度上被禁止,在现实中被默许。只要不是在镜头或上级面前公开交接,大多数人选择看不见。
况且拿这种人的钱,林恩可没什么心理负担。
格雷夫斯回到了车里。
他的右臂悬挂在三角巾中,石膏洁白,纱布干净。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
4-0快吸收肠线的有效张力支撑期,只有五到七天。
而人体屈肌腱修复后,想要获得哪怕是最基础的初步愈合强度,所需的最短时间……
是二十一天。
第243章 以后,吃什么?
巴尔的摩,西区。
桑德敦街区深处,一处废弃的汽车修理厂。
晚上十点。
修理厂的铁皮卷帘门从内侧用链条锁死,所有窗户被胶合板和黑色垃圾袋封得密不透风。
天花板上吊着两盏工地应急灯,灰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
十九个少年坐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或者靠着墙。
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只有九岁。
格雷夫斯坐在修理厂旧工位改成的办公桌后面。右臂悬在三角巾里,石膏托从前臂一直包到指根。敷料还是一周前考利那位林医生裹上去的,白色纱布的边缘已经泛了黄。
一名保镖站在桌子的左后方,双臂抱胸。
这是每周例行的“点名”,格雷夫斯在这里分配任务、结清少得可怜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