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奎恩。”
卡西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林恩嘴里说出来。
和往常不同,平时都是在他们的移动黑诊所里,喊她递器械什么的。
而今天是在一百多个人面前,在镜头前面,在她长大的社区中心。
她愣住了。
手里那叠纸滑落下来,被她下意识攥住。
林恩还在说话,但她的耳朵像被塞了棉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是卡西,把她身上所有的现金拍在了桌上。才有了这一切。”
“有了后续的捐赠。”
“在这之后,惠特莫尔女士您才来到了这里。”
他的语序本身就是武器。
伊芙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大家。”
林恩的目光扫过人群。
“卡西是布朗克斯出身,她在这里长大的。”
这句话在人群里炸开了。
“什么?”
“她是布朗克斯的?”
穿清洁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扭过头,看了卡西一眼,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处方纸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些地方,是坐在曼哈顿办公室里查资料的人也找不到的。
只有在这些街道上长大的人,才知道它们藏在哪条巷子的哪个转弯处。
消防栓旁边的黑人小伙子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说嘛!!”
“这才是布朗克斯的街头智慧嘛!”旁边有人笑着接了一句。
刚才卡西是“林医生的助手”。
现在卡西是“我们这条街长大的孩子”。
“所以,我的建议是……”
林恩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指向卡西的方向。
“卡西-布朗克斯儿童希望慈善基金。”
“以卡西的名字命名。以布朗克斯为服务范围。以今天桌上那堆皱巴巴的钞票为起点。”
人群开始鼓掌。
卡西站在药房外墙边上,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平时那些精打细算的小聪明、讨价还价的伶牙俐齿、跟林恩斗嘴时的不饶人,全都不见了。
她的脑子里空白一片。
程岚站在她旁边,看了她好一阵,没办法,只能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
卡西往前踉跄了小半步。
她这才回过神来。
程岚对着卡西朝林恩的方向努了努嘴。
卡西松开攥着清单的手指,走出了药房的阴影。
就那么直直地走到林恩旁边,站住在了人群中央,电视台和网红直播的镜头前方。
消防栓旁边的黑人小伙子第一个喊出来。
“卡西——!”
一个声音。
“卡西!”
两个声音。
“卡西!卡西!卡西!”
所有人都在高喊,声浪在棚子的帆布顶下面来回撞击。
粉色挑染的网红女孩把手机举得更高了,镜头对准了这个穿白大褂的红发女孩。
卡西站在林恩旁边,刚准备发表一些感言。
但她突然看到了塑料椅上坐着的那个黑人母亲,和母亲怀里那个脸色蜡黄的小女孩。
3岁。
和蒂娜当年一样大。
卡西一路小跑过去,蹲下来,和那个孩子平视。
“嘿。”
小女孩的眼睛半睁半闭。
卡西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指头。
“以后有人管你了。”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比什么感言都有用。
伊芙琳站在原地。
她看着卡西蹲在孩子面前的侧影,看着人群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孩身上。
纽约第一新闻台的镜头也不得不从伊芙琳身上移开了,转向了卡西。
伊芙琳的手指在帆布袋背带上用力抓了一把
松开。
又狠狠抓了一下。
赌气的念头从胸口蹿上来。
迅速被她压了下去。
伊芙琳也鼓起了掌。
掌声清脆、有力、节奏比周围的人慢半拍,像是在给这个场景画一个优雅的句号。
“卡西。”
伊芙琳带着温暖的声音走向卡西,眼神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卡西-布朗克斯儿童希望慈善基金。”
“好名字。比我取的那个好得多。”
她笑了。
笑得大方、得体、毫无芥蒂。
然后她转向人群。
“我宣布,惠特莫尔家族对卡西-布朗克斯儿童希望慈善基金的启动捐赠,追加至一百万美元。”
“一百万?!”
“一百万美元!!”
消防栓旁边的黑人小伙子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沃特……法克!”
穿清洁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摘下来,扇了两下,又戴上去。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跺脚声搅在一起。
义诊棚子的帆布被震得扑扑响。
伊芙琳站在风暴中心,微笑,鼓掌,与卡西拥抱。
松开的时候,她的手还停在卡西的肩膀上。
“加油。”她对卡西说。
声音柔和,目光诚恳。
纽约第一新闻台的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画面里,一位身价三十八亿的政治家,拥抱着一位把身上所有现金都捐出去的年轻住院医。
背后是那对黑人母女。
完美。
……
黑色林肯领航员停在距离义诊棚子三条街之外。
车窗贴了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进去只有一团漆黑。
伊芙琳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温度都消失了。
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
“开车。”
司机什么也没问,车子无声地并入车流。
幕僚奈尔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平板电脑,等了一阵才敢扭头看向伊芙琳。
“六十五万没多少钱。”
伊芙琳猛地砸了一下座椅。
“但整件事,都不在我的掌控之内。”
“该掌握一切的是我!”
“伊芙琳·阿什福德·惠特莫尔!”
“法克!”
伊芙琳罕见地骂了一句脏话,这种话在她见到前夫的那一刹那,就从她的字典里被删除了。
车窗外的布朗克斯往后退去。褪色的招牌、生锈的消防梯、人行道上裂开的水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