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科主任落后半步,微微侧身,随时准备回应阿什福德教席的提问。
管床主治站在各自病房门口候着,手里捏着提前打印好的影像和手术报告。
再往后,主治医生们按年资排成一列,住院医跟在最后面,没有人出声。
整个队伍拖了十几米长,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经过走廊。
队伍经过走廊交叉口的时候,另一侧的一个住院医端着咖啡刚要拐过来,看见这个阵仗,脚步一顿,侧身贴着墙让了过去。
一个推药车的护士在走廊尽头停住,等队伍走过才继续走。
没有人教过他们这些规矩。
像是某种本能,2个顶端的人同时出现在一条走廊里,所有低于他们的人都会自觉地缩到边上去。
第1间病房,骨盆骨折术后第5天。
管床主治站在床侧,脊背挺得笔直,用30秒报完病史、手术方案和恢复进展。
阿什福德教席听完,问了一个问题:“骶髂螺钉的进钉角度?”
主治报了数字,阿什福德教席点头,转身出门,不到3分钟。
第2间,开放性胫腓骨骨折,外固定架在位。
阿什福德教席看了一眼X光片,手指在片上划了一条线,对骨科主任低声说了句话。骨科主任的表情微变,弯腰记了一笔。
第3间,第4间,第5间。
他的节奏始终保持着一种精确的控制。每个病例花的时间不同,提问从不超过2个,评价从不超过一句。
走进去、听完、问完、走出来,流程和呼吸一样自然。
说得越少,信息量越大。
格里芬全程没有插手骨科业务。
队伍走到走廊尽头。
最后一间。
骨科主任停下来,转过身。
“最后一位患者,达里尔·蒙罗,14岁。尺骨粉碎性骨折伴尺动脉断裂、伸指肌腱损伤及尺神经卡压。术后第2天。”
他看了林恩一眼。
“手术由林恩医生主刀。52分钟,1期修复,包含微型钢板固定、微血管端端吻合、改良凯斯勒肌腱缝合及尺神经管内减压。”
走廊安静了。
住院医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52分钟,4个专科的操作压缩在一台手术里,独立完成。这个数据放在任何教学医院都够做1次专题讨论。
阿什福德教席取下了眼镜,用一块刺绣的手帕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门推开了。
达里尔躺在床上,右臂固定在支架里,引流管从绷带下伸出。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到一群粉袍子涌进来,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保持着将随时能推床翻身的预备姿势。
阿什福德教席走到床边。
先看监护仪,心率68,血压110/66,血氧99%。
再看引流袋,淡粉色液体,量很少。
到这一步为止,他的行为和前5个病例没有区别。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了。
周围的住院医安静地看着这个动作。
前5个病例,阿什福德教席全程没有碰过任何一个患者。
“可以调术后片子吗?”
骨科主任把X光推到床旁的移动屏幕上。
阿什福德教席的右手食指在大腿侧面轻轻点了两下。
“手术记录。”
骨科主任递过去。
阿什福德教席翻开,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了4到5秒。
微型钢板的型号、螺钉长度、吻合针距、减压范围,每一个参数他都过了一遍。
他合上记录,转向达里尔。
“我检查一下你的手,可以吗?”
达里尔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林恩。
林恩点了一下头。
达里尔才点了一下头。
阿什福德教席轻轻握住达里尔的右手,拇指按在小鱼际肌上方。
“能感觉到我在压你的手吗?”
“能。”
“这里呢?”拇指移到小指根部外侧。
“……能。有点麻。”
“试试分开小指和无名指。”
达里尔的小指动了。幅度很小,不到1厘米。
术后48小时,尺神经支配区出现了主动肌肉收缩。
14岁患者的神经再生能力比成年人强,骨膜活性是成年人的2到3倍,这是生理优势。但生理优势只是前提。
小指能动,说明减压做到了极致,没有多切1毫米软组织,没有多碰一丝神经外膜,术中对尺神经管的解剖辨识精确到了亚毫米级别。
阿什福德教席把达里尔的手轻轻放回支架上。
他摘下手套,叠好,放在床头柜角落。
然后站直了,转过身。
他没有看林恩。
他看的是格里芬。
两个人的目光在病房里对上了。
“术后48小时,尺神经支配区出现主动外展。”
“以我在霍普金斯骨科30年的经验,这种恢复速度在急性创伤1期修复中极为少见。”
他看了一眼四周盯着他的医生们,略作停顿。
“这台手术的神经减压精度和微血管吻合质量,在我的科室里可以排进前10%。”
霍普金斯骨科。
全美排名常年前3的骨科,年均发表SCI论文超过200篇,冠名教席和终身教授加起来超过20人的骨科。
前10%!
住院医们的呼吸都急促了。
骨科主任的手在病历夹上假装记录着什么。
姜亚伦站在外围,喉结动了一下。
他给阿什福德教席写那封汇报的时候,想的是把林恩引向骨科赛道,给自己在创伤外科腾出空间。
他没想到阿什福德教席会亲自来,更没想到这位系主任会在病床前戴上手套。
格里芬从墙上直起身来。
“罗伯特。”
他叫了一声,语气像在手术台上叫器械。
“这个患者的名义主刀是我。”
潜台词很明确:
这是我的人,你跑到我的地盘上看我的人做的手术,看完了还想干什么?
阿什福德微微一笑,一副老钱的修养。
“不要紧张,我只是在做临床评估。”
他的目光从格里芬身上移到林恩身上。
“林恩医生,查房结束以后,方便聊几分钟吗?”
格里芬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第161章 三方妥协
5楼尽头的小会议室,里面有一张长桌,6把椅子,墙上挂着马里兰大学校徽。
阿什福德教席坐了下来。
他解开白大褂最上面一颗扣子,将两侧衣襟拉平,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格里芬没坐。
他从门边的桌子上拿了一个纸杯,灌了半杯自来水,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纸杯夹在两根手指中间。
一个温文尔雅的三件套,一个草根气十足的旧粉袍子。
一个坐姿端正,一个歪在门框上。
会议室里只有4个人。
阿什福德、格里芬、林恩,以及角落里的科尔曼。
科尔曼是格里芬留下的,他负责记录。
这也是一种态度,我的地盘,我来安排。
“林恩医生。”
阿什福德开口了,语速平缓。
“今天的联合查房只是例行安排。但最后那个病例引起了我的注意。”
“术后48小时出现主动外展,这在急性创伤的1期修复中极为少见。”
他看着林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