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RC是国防部出钱、霍普金斯出学术框架、考利出临床病例的军民联合创伤研究平台。
3家绑在一起,谁也甩不掉谁,台面上合作发论文,台面下抢人抢经费。
这种关系,整个巴尔的摩医疗圈心知肚明。
霍普金斯骨科主动跑到考利来查房,1年到头没几回。
内线电话响了。
坦克接起来,听了几秒,转头看林恩。
“残影,5楼骨科点名叫你上去。”
“骨科主任亲自打的。”
林恩到5楼骨科病区的时候,走廊的气氛和往日不太一样。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巴尔的摩的街头智慧和考利的军队气质。
这里的医生有不少都像兵痞。
平时东倒西歪靠在墙上聊天的住院医们今天却站得笔直,白大褂扣到领口,手里捏着病历夹,闭着嘴。
甚至几个主治也候在各自负责的病房门口,站姿端正。
走廊尽头聚了一群人。
姜亚伦赔笑着站在边上,他旁边站着考利的骨科主任,50出头的白人男性,平时在科室里很有威严,此刻微微侧身,肩膀角度比平时低了些。
中间那个人,林恩没见过。
银灰色的头发向后梳得整齐,无框眼镜,深蓝色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霍普金斯的白大褂,下摆扣好了。
他的手指很长,指间距宽,关节灵活,但没有手术医生常见的药剂残留和老茧。这双手已经很久不上台了。
林恩问身旁的住院医。
“那是谁?”
对方看了他一眼,表情一副“What?你竟然不认识”的样子。
“罗伯特·阿什福德。霍普金斯骨科系主任,罗宾逊冠名教席。”
冠名教席。
在美国学术医学里,这东西的分量远超头衔,它是血统。
每一个席位背后都有一笔几十年甚至100年前的巨额捐赠,一串传承了几代人的名字。
坐上去的人,代表的是这个学科在这所大学的学术谱系。
霍普金斯的罗宾逊教席可以追溯到上世纪50年代,由骨科开创者之一罗伯特·罗宾逊冠名,历任持有者都是系主任。
这种级别的人,从巴尔的摩东区的主院区跑到考利来查房,不会是为了几个普通病例。
林恩扫了一眼姜亚伦。
霍普金斯的住院医,周六在考利面试的时候全程旁观了达里尔的手术,今天又出现在了阿什福德教席身边。
巧合的密度有点高了。
格里芬从楼梯间的消防门推门而入,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太喜欢走电梯。
走廊里的住院医往两边让了半步。
阿什福德的到来让人们挺直了脊背,那是仰望。
格里芬出现的时候,人们后退了半步,那是本能。
两种截然不同的权威,在5楼走廊里同时出现。
阿什福德教席先伸手。
“托马斯。”
“罗伯特。”
握手很短,力度适中,2个人认识,但不亲近。
格里芬的目光从阿什福德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外围的姜亚伦。
只扫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考利和霍普金斯之间互相渗透,彼此的科室里出了什么新鲜事,对面很快就会知道。
林恩上周六在手术室里的表现,瞒不了多久。
他只是没想到教席会亲自跑这一趟。
查房开始了。
阿什福德教席和格里芬并排走在最前面。
骨科主任落后半步,微微侧身,随时准备回应阿什福德教席的提问。
管床主治站在各自病房门口候着,手里捏着提前打印好的影像和手术报告。
再往后,主治医生们按年资排成一列,住院医跟在最后面,没有人出声。
整个队伍拖了十几米长,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经过走廊。
队伍经过走廊交叉口的时候,另一侧的一个住院医端着咖啡刚要拐过来,看见这个阵仗,脚步一顿,侧身贴着墙让了过去。
一个推药车的护士在走廊尽头停住,等队伍走过才继续走。
没有人教过他们这些规矩。
像是某种本能,2个顶端的人同时出现在一条走廊里,所有低于他们的人都会自觉地缩到边上去。
第1间病房,骨盆骨折术后第5天。
管床主治站在床侧,脊背挺得笔直,用30秒报完病史、手术方案和恢复进展。
阿什福德教席听完,问了一个问题:“骶髂螺钉的进钉角度?”
主治报了数字,阿什福德教席点头,转身出门,不到3分钟。
第2间,开放性胫腓骨骨折,外固定架在位。
阿什福德教席看了一眼X光片,手指在片上划了一条线,对骨科主任低声说了句话。骨科主任的表情微变,弯腰记了一笔。
第3间,第4间,第5间。
他的节奏始终保持着一种精确的控制。每个病例花的时间不同,提问从不超过2个,评价从不超过一句。
走进去、听完、问完、走出来,流程和呼吸一样自然。
说得越少,信息量越大。
格里芬全程没有插手骨科业务。
队伍走到走廊尽头。
最后一间。
骨科主任停下来,转过身。
“最后一位患者,达里尔·蒙罗,14岁。尺骨粉碎性骨折伴尺动脉断裂、伸指肌腱损伤及尺神经卡压。术后第2天。”
他看了林恩一眼。
“手术由林恩医生主刀。52分钟,1期修复,包含微型钢板固定、微血管端端吻合、改良凯斯勒肌腱缝合及尺神经管内减压。”
走廊安静了。
住院医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52分钟,4个专科的操作压缩在一台手术里,独立完成。这个数据放在任何教学医院都够做1次专题讨论。
阿什福德教席取下了眼镜,用一块刺绣的手帕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门推开了。
达里尔躺在床上,右臂固定在支架里,引流管从绷带下伸出。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到一群白大褂涌进来,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保持着将随时能推床翻身的预备姿势。
阿什福德教席走到床边。
先看监护仪,心率68,血压110/66,血氧99%。
再看引流袋,淡粉色液体,量很少。
到这一步为止,他的行为和前5个病例没有区别。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了。
周围的住院医安静地看着这个动作。
前5个病例,阿什福德教席全程没有碰过任何一个患者。
“可以调术后片子吗?”
骨科主任把X光推到床旁的移动屏幕上。
阿什福德教席的右手食指在大腿侧面轻轻点了两下。
“手术记录。”
骨科主任递过去。
阿什福德教席翻开,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了4到5秒。
微型钢板的型号、螺钉长度、吻合针距、减压范围,每一个参数他都过了一遍。
他合上记录,转向达里尔。
“我检查一下你的手,可以吗?”
达里尔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林恩。
林恩点了一下头。
达里尔才点了一下头。
阿什福德教席轻轻握住达里尔的右手,拇指按在小鱼际肌上方。
“能感觉到我在压你的手吗?”
“能。”
“这里呢?”拇指移到小指根部外侧。
“……能。有点麻。”
“试试分开小指和无名指。”
达里尔的小指动了。幅度很小,不到1厘米。
术后48小时,尺神经支配区出现了主动肌肉收缩。
14岁患者的神经再生能力比成年人强,骨膜活性是成年人的2到3倍,这是生理优势。但生理优势只是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