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274节

  “你只要顺着这个势头再写一本,就能把那群官僚和银行家彻底钉死。”

  村上龙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几分兴奋道:“这个国家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审判。”

  丸谷才一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缓缓说道:“从读者反应看,确实如此。”

  “他们压抑太久了。”

  “过去被电视、银行、专家和财经杂志哄着签字,现在突然发现自己被骗了,当然想有人替他们把这口气说出来。”

  说到这里,丸谷才一看向北原岩道:“如果你现在写《崩塌的巨塔》续篇,销量和影响力都不会低。”

  “甚至可能比第一部更大。”

  一旁的村上龙也连忙说道:“这不只是销量。”

  “是把他们藏回去的机会彻底堵死。”

  “银行家擅长等风头过去,而官僚更擅长把责任写进没人看得懂的报告里。”

  “现在不趁着他们流血的时候继续下刀,过几年他们又会换一套说法爬回来。”

  然而面对村上龙的说话,北原岩握着酒杯,没有马上回答。

  酒杯里的冰块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坐在一旁的安部公房忽然开口道:“继续下刀,当然痛快。”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热度稍微降了一点。

  村上龙转头看他。

  安部公房仍然看着杯中的酒,语气平淡道:“可文学如果只负责让读者痛快,它很快就会变成另一种娱乐。”

  “《崩塌的巨塔》好,是因为它在事情还没有彻底爆开之前,就写出了结构里的腐烂。那是警醒。”

  安部公房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北原岩道:“如果现在再写一本,只是把已经被报纸、电视和警察案卷反复确认的罪行重新骂一遍,这当然会有人买账。”

  “但这还是文学吗?”

  村上龙闻言,眉头皱了起来,直接出声说道:“难道现实已经烂成这样,作家还要装作站在云上?”

  安部公房摇了摇头道:“不是站在云上。是别站在群众情绪的正中央,替他们喊已经喊过的话。”

  村上龙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你这是太洁癖了。”

  安部公房也开口回应道:“我只是觉得,尸体已经躺在桌上,不必每个人都再捅一刀证明自己愤怒。”

  方才北原岩一直没有急着插话,这时才端着酒杯,慢慢说道:“愤怒当然重要。”

  “但愤怒写久了,人会被它拖着走。”

  “《崩塌的巨塔》已经把日本人的梦打碎了。”

  “现在的问题是,碎掉以后,人还怎么睡觉,怎么醒来,怎么继续过日子。”

  这句话让村上龙也暂时沉默下来。

  丸谷才一若有所思地看了北原岩一眼。

  “所以,你最近闭关,并不是在写续篇?”

  这时,主位上的大江健三郎放下酒杯,看着北原岩开口问道:“岩君。”

  “能方便说下你最近在写什么吗?”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北原岩身上,等待这北原岩的回答。

  片刻后,北原岩说道:“一条路。”

  村上龙一怔。

  北原岩继续道:“一个父亲,带着一个孩子,在世界毁灭之后往南走。”

  “只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孩子,在一个已经坏掉的世界里,尽量不把自己变成野兽。”

  “《崩塌的巨塔》已经告诉他们,世界为什么会塌。”

  “接下来,我想写的是,塌了以后,人还要怎么往前走。”

  大江健三郎听完后,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北原岩说得很简单。

  一条路,一个父亲,一个孩子,一个已经坏掉的世界。

  可越是简短,大江健三郎越能听出这本书和《崩塌的巨塔》完全不同。

  《崩塌的巨塔》是刀。

  它切开泡沫时代漂亮的表皮,把里面的坏账、贪婪和恐惧暴露出来。

  可北原岩刚才说的这本书,听起来不像刀。

  更像一小簇火。

  很弱,却是人在彻底失去一切之后,还不愿意松手的东西。

  想到这里,大江健三郎放下酒杯,看向北原岩说道:“岩君。”

  “我今晚请你来,并不只是为了谈论你的新书。”

  这句话一出,桌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村上龙原本还想拿酒杯,动作也停了一下。

  丸谷才一低头看着杯中酒,像是早就猜到今晚不会只是普通闲谈。

  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江健三郎缓缓开口说道:“《崩塌的巨塔》我读完了。”

  “说实话,读到一半的时候,我有点生气。”

  北原岩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一旁村上龙倒是先笑着说道:“大江先生,你这句开头可不太像夸人。”

  大江健三郎也笑了一下道:“生气不是因为岩君写得不好。”

  “而是因为写得太准。”

  “有些东西,我们不是完全看不见。”

  “银行、不动产、官僚、媒体,还有普通人对财富的那点幻想,这些年一直在那里。”

  “只是很多人不愿意写。”

  大江健三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道:“我也一样。”

  这句话让桌边几人都抬了抬眼。

  连安部公房也看了过来。

  大江健三郎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自责,也没有刻意拔高什么。

  只是一个老作家在承认一件事。

  “战后文学这一代人,总喜欢谈责任。”

  “国家的责任,战争的责任,知识分子的责任。”

  “可泡沫起来之后,很多话就变得不好说了。”

  说到这里,大江健三郎看着桌上那盏小小的灯。

  “社会很热闹,大家都在挣钱。书卖得好,杂志办得漂亮,电视节目也越来越会说话。”

  “那时候你站出来说,这里面有腐烂,别人只会觉得你扫兴。”

  丸谷才一点了点脑袋道:“扫兴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村上龙冷笑了一声,出声道:“他们可不只是觉得扫兴。”

  “他们是觉得你挡财路。”

  大江健三郎点了点头道:“所以我说,《崩塌的巨塔》让我生气。”

  “因为它把很多本该更早被写出来的东西,一次性写到了纸上。”

  说到这里,大江健三郎重新看向北原岩。

  “岩君,你比很多年长作家都更早动笔,也比他们更敢承担后果。”

  “在这一点上,我非常佩服你!”

  面对大江健三郎的赞叹,北原岩没有立刻说话。

  说实话,他不太习惯这种当面评价。

  尤其是从大江健三郎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

  所以北原岩只是笑着回应了一下,然后握着酒杯的手,指尖攥紧了杯壁,以此来舒缓自己的感觉。

  而大江健三郎继续说道:“国税厅去了你的公寓。”

  “银行和书店想压住你的书。”

  “巷口那天,刀子也来了。”

  大江健三郎说到这里,语气没有加重,却让屋子里的气氛慢慢沉下去。

  “这些事,任何一件放到年轻作家身上,都可能让他以后学会闭嘴。”

  村上春树接了一句:“也可能让他学会只写猫、井和意大利面。”

  村上龙顿时笑出声道:“你这是在骂自己吗?”

  村上春树端着酒杯,神色很认真地想了想道:“也不完全是。”

  这句话把桌边几个人都逗笑了。

  连北原岩也跟着笑了一下。

  不过大江健三郎没有阻止这种轻松,而是等笑声淡下去,才继续说道:“可你没有停。”

  “这很重要。”

  “我想说的是,你让很多人重新想起,作家不是只能把自己装进奖项、销量和评论家的句子里。”

  “作家也可以站在麻烦旁边。”

  “甚至站在危险旁边。”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村上龙端着酒杯,原本洒脱的神情稍微收敛了些。

  安部公房靠在一侧,目光停在北原岩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着他一般。

  北原岩沉默了几秒,才说道:“大江先生,你把我说得太重了。”

  “我只是写了一本小说。”

  大江健三郎摇了摇头道:“不要低估你自己,也不要低估你的小说。”

首节 上一节 274/27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