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宫泽慎光再开口,黑川身旁的黑西装已经压了上来。
狭窄的巷子里,很快只剩下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声。
拳头捣进腹部,膝盖重重砸上水泥地,钢管接二连三地滚落到墙角。
有人痛得张嘴大声喊叫起来,可嘴刚张开一半,便被从后方用一条毛巾粗暴地死死塞进嘴里,凄厉的惨叫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咙,只剩下一阵绝望的闷哼。
宫泽慎光带来这些靠着催债和恐吓发迹的底层组员,在黑川会真正训练有素的精锐面前,被打得节节败退。
不到半分钟,围在轿车四周的暴徒已经被全数按倒。
宫泽慎光被人反折着手腕死死踩在地上,脸颊被迫贴着冰冷粗糙的柏油路,嘴角磕出一抹刺眼的血迹。
直到这一刻,那种靠着天价赏金和野心强撑起来的虚假底气终于溃散。
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力道,宫泽慎光声音发紧,急促地搬出自己最后的护身符道:“黑川会长!我是替上面办事的!这单生意牵扯到银行和霞关的人……”
然而,黑川宗一只是低头俯视着他,像在看一件发臭的垃圾。
“上面?”
黑川宗一轻蔑地嗤笑了一声道:“你以为替那些西装革履的大人物干点脏活,就能上他们的台面?”
黑川宗一缓缓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宫泽慎光沾满灰尘的脸颊。
动作不重,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霞关官僚和银行家的眼里,我们这群极道说到底,不过是替他们承接脏水的夜壶。”
“别人扔几张钞票,买的是你的命去顶雷,事情一旦败露,第一个被连同脏水一起倒进下水道的就会是你。”
宫泽慎光想要反驳,可喉咙里却像塞了把沙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黑川宗一站起身,冷眼看着脚下这摊烂泥。
“拿官僚的钱,做银行的狗,真以为自己摸到了权力的边。”
“把死期当成跨越阶级的恩赐,真是蠢得让人可怜。”
就在这时,远处的正街上忽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开始在巷口的墙壁上不安地闪烁。
显然是刚才路口的动静惊动了巡警。
看到巡警亮起的警灯,车箱内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司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脱力般地靠在了椅背上。
黑川宗一抬眼看了看巷口,转身走到千疮百孔的轿车旁,隔着密布裂纹的车窗,朝北原岩微微低头道:“北原老师,抱歉,今晚让您受惊了。”
北原岩伸手推开凹陷的车门。
冷风瞬间灌进逼仄的车厢,这时坂井泉水下意识地抓紧了北原岩的袖口,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北原岩侧过头,反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嗓音温和道:“没事了。你在车里等我,不用担心。”
感受着北原岩话语里的沉稳,坂井泉水这才稍稍松开了手指,轻轻点了点头。
北原岩随即俯身,从满是碎玻璃的车厢里跨了出来。
面对这位刚刚替自己解围的老派头目,北原岩回了一礼,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帮我们?”
黑川宗一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外那些高楼上纸醉金迷的霓虹灯,低声开口道:“我读了您写的那本《崩塌的巨塔》。”
此时黑川宗一的嗓音里透着一股被岁月粗粝打磨过的沧桑。
“这几年,整个日本都疯了。政客在撒谎,银行在吸血,绝大多数人都醉死在地价永远会上涨的幻觉里。”
“在这个国家病入膏肓的时候,您的笔像刀子一样,试图把那些装睡的国民硬生生捅醒。”
说到这里,黑川宗一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车内的北原岩,眼底的那抹敬重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我们这种极道中人,手脚不干净,命也是黑的。”
“但我们终究还是日本人,分得清谁在糟蹋这个国家,谁在试图救它。”
“您是我们的文豪,霞关和银行的那帮人越是害怕您的文字,越是想用暗害的手段让您永远闭嘴,我们就越不能让他们得逞。”
“就冲这一点,只要我还在极道的一天!谁也不能动您。”
北原岩闻言,目光从周围众人的身上移开,最终回到黑川宗一身上,开口道:“多谢。”
黑川宗一却摇了摇脑袋,开口回应道:“该说谢的,是我们。”
话音落下,黑川宗一向后退开半步,然后面朝北原岩,郑重地微微低头致意。
而在他身后那十几个黑衣男人,则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弯下腰,朝着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
这时,巷口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道手电筒光柱刺进窄巷,在碎裂的车窗、滚落的钢管和满地狼藉之间来回扫动。
“警察!”
“全部停手!”
几名巡警握着警棍冲进来,脸色都绷得很紧。
他们原本以为会看见一场还在继续的械斗。
可真正冲进巷子后,眼前的场面让他们脚步短暂地停了一下。
宫泽慎光那群人已经全被压在地上。
有的手腕扭出怪异的角度,有的跪在墙边,脸贴着柏油路,嘴里还在含糊地喘气。
而那些穿黑西装的男人则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十分平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而带队的巡查部长认出了黑川宗一,脸色微微变了变,连忙说道:“黑川先生。”
虽然巡查部长的语气十分客气,可警棍仍旧握在手里。
黑川宗一转过身,朝他略一点头道:“巡查部长,辛苦了。”
这句客气话落在巷子里,反倒让气氛更加紧绷。
巡查部长看了一眼被砸得满是凹痕的轿车,随后借着光线看清站在车旁的北原岩时,神色先是猛地一怔。
接着快步走上前,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警帽,语气中透着显而易见的恭敬与紧张道:“北原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北原岩扫过地上那群暴徒,开口说道:“刚才这群人持械围堵我的车,试图行凶。幸好黑川会长和他的人刚好路过,出手制止了他们。”
听到这句话,被按在地上的宫泽慎光脸色惨白,刚想挣扎着辩解,却被身后的黑西装毫不客气地用膝盖死死压住后背,将声音彻底闷回了喉咙里。
而巡查部长闻言,脸色骤然大变。
他转头看向地上那几根散落的带血钢管,又死死盯住宫泽慎光,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震怒。
“当街袭击文豪……”
巡查部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位声名显赫的文豪如果在自己的辖区遇险,这绝对是足以震动整个警视厅、甚至惊动霞关高层的恶性丑闻。
“这群不知死活的混账!”
巡查部长的怒火彻底爆发了,他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巡警厉声怒吼起来:“还愣着干什么!这帮渣滓居然敢对北原老师动手!把他们全部给我死死铐起来,押回警署严加审问!”
得到命令的巡警们顿时如梦初醒,神情严峻地一拥而上。
伴随着手铐“咔嚓咔嚓”的金属咬合声,这群原本嚣张的底层杀手被粗暴地反剪双臂,彻底失去了最后挣扎的余地。
宫泽慎光脸色惨白地被两名巡警反剪着双臂死死押着。
他不甘地扭过头,像个赌徒般死死盯着黑川宗一,咬牙切齿地嘶吼道:“黑川,你少得意!霞关和银行的人明天就会把我捞出去!老子手里有他们的账,替他们干了那么多脏活,他们绝不敢不管我……”
然而,没等他把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喊完,一旁本就憋着一肚子后怕与怒火的巡查部长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腿弯上。
“混账东西!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伴随着巡查部长的怒喝,宫泽慎光闷哼一声,狼狈地重重跌跪在柏油路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
黑川宗一站在不远处,看着痛得五官扭曲的宫泽慎光,开口说道:“不会的。”
在宫泽因疼痛和震惊而僵住的视线里,黑川宗继续说道:“当街袭击一位声名显赫的文豪,这种能把天捅破的丑闻,谁沾上谁死。”
“那些穿着高级西装的大人物不仅不会来捞你,他们现在恐怕正连夜销毁和你的一切联系,恨不得你明天一早就死在拘留所里。”
听到这里,宫泽慎光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了一下,随后愈加疯狂的大喊道:“不会的!”
“不会的!”
“那些大人物一定会捞我出去的!”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警察毫不留情的粗暴动作。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警车门被重重关上,宫泽的声音被隔绝在车厢里。
目送几辆警车驶离巷口,带队的巡查部长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随后他走到北原岩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透着官僚特有的严谨与恭敬道:“北原老师,今晚让您受惊了。”
“请您放心,警方一定会严加审讯这群暴徒。您的车已经无法启动了,为了安全起见,由我亲自护送您回去休息吧。”
站在不远处的黑川宗一也出声说道:“北原老师,今晚宫泽虽然失败了,但上面那些人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您还是尽快回家吧。”
“多谢,今晚的人情,我记下了。”
北原岩点了点头,随后转身拢了拢外套,带着司机和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的坂井泉水,坐进了巡查部长的警车。
黑川宗一站在原地,目送警车亮着红蓝相间的尾灯驶出窄巷,随后才带着手下没入夜色之中。
车厢内很安静。
车窗外,泡沫时代的东京街头依旧灯火通明。
半个多小时后,警车平稳地停在了高级公寓楼下。
巡查部长亲自下车拉开车门,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北原岩与坂井泉水安全走进大堂的电梯,这才转身坐回警车,驱车离开。
巡查部长回到警视厅时,天色已经快亮了。
港口深夜的冷风还残留在他的衣领里。
警车停进地下车库后,巡查部长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拿着现场初步笔录和几名嫌疑人的随身物品清单,直接去了审讯区。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
值夜班的警员看见他这副脸色,都下意识收住了闲聊声。
因为今晚这案子太大了。
北原岩、文坛大家、当街遇袭。
轿车被砸成那样,车窗碎了一地,钢管上还沾着血。
更关键的是,那个被押回来的宫泽慎光,在被塞进警车前还当众喊过一句……
“霞关和银行的人会把我捞出去。”
巡查部长在现场听得清清楚楚。
他做了这么多年警察,当然知道这种人临死前的疯话不能全信。
可宫泽慎光那副笃定的样子,以及后面突然失控的恐惧,都不像是单纯为了吓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