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明那些所谓崩塌、破产和深渊,只是文学家的夸张。
也证明自己终于不再只是“北原岩的大学同学”。
自己靠着银行、地产和财经媒体递来的麦克风,硬生生站到了北原岩的对面。
而且这一次,站在他身后的,不再是一桌同学,也不是几名客户。
是整个金融体系。
这时高桥俊一的声音更轻了些。
“你有读者,我有客户。”
“你有新潮社,我有住友银行。”
“你写一本小说吓住他们,我就让他们重新把名字签上去。”
此时在高桥俊一眼里,那些重新坐回签字桌前的中产家庭已经不再是具体的人。
他们是贷款额度,报表数字。
是他用来证明自己、反击北原岩的筹码。
随后高桥俊一将报表慢慢合上,指腹压在封面上。
“等着吧,北原。”
高桥俊一看向窗外的东京,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吹捧到失真的笃定道:“你很快就会明白。”
“这个时代,不是靠小说家的悲观往前走的。”
“是靠我们这种人,把钱贷出去,把市场撑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彻底扩散开来。
“到时候,我真想看看你是什么表情。”
第185章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松井贤太郎是在自己租的廉价公寓里看见节目的。
房间里的暖气不太好,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把桌角那几张旧报纸吹得轻轻发抖。
电视机屏幕里,高桥俊一穿着一身笔挺西装,坐在灯光明亮的演播室中央。
他身边是主持人、经济学者和不动产研究员。
屏幕下方打着一行字幕。
住友银行市场对策室副主任,高桥俊一。
这时主持人询问高桥俊一,最近《崩塌的巨塔》引发了许多读者对不动产市场的恐慌,是怎么看待这件事。
高桥俊一先是露出一个克制的笑,像是很不愿意把话说得太重一般道:“北原岩是我的大学同学,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所以我大概比很多人更清楚,他这个人有多擅长把现实里的阴影放大。”
听着高桥俊一的这番话,松井贤太郎微微皱起了眉头。
然而电视里的高桥俊一语气平稳的继续说道:“大学时期他就是这样。”
“他很聪明,也很会观察人。别人看到一个普通家庭的犹豫,他能从里面写出绝望。别人看到一次市场调整,他能写成整个时代的葬礼。”
“这当然是文学家的天赋。”
说到这里,高桥俊一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优越感。
“可问题在于,文学家可以靠恐惧获得掌声,普通家庭却要为恐惧付出现实代价。”
主持人闻言,眼前顿时一亮,连忙接话道:“高桥先生的意思是,《崩塌的巨塔》夸大了现实风险?”
高桥俊一微微摇头说道:“我不想用‘夸大’这个词。”
“我只能说,北原现在已经是站在很高位置上的作家了。他有版税,有海外版权,有出版社替他承担风险。他写出一个悲观故事,最多只是引发争议。”
“可那些普通家庭呢?”
“他们因为这本书放弃买房,几年后发现自己错过了时代机会,北原会替他们承担损失吗?”
随着话音落下的=,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的经济学者立刻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一句可以展开的话一般。
然而高桥俊一继续说道:“更让我担心的是,北原太清楚自己的影响力了。”
“他知道现在大众情绪敏感,也知道恐慌最容易传播。”
“在这种时候,把银行、地产、不动产融资全部写成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这已经不只是文学表达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非常不负责任的煽动。”
听到这里,松井贤太郎猛地坐直了身体。
电视转播画面中,高桥俊一始终维持着那副温和且极具迷惑性的精英面孔,吐出的话语却犹如淬了毒的软刀子。
“我从未否认过北原君的文学天赋,但才华绝不该沦为收割社会恐慌的特权。”
“一个躲在安全书房里的文人,只需敲击几下打字机,轻飘飘地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就能轻松赢取名利。”
“而真正苦心维持这个国家经济命脉,每日在市场波动中护佑普通家庭资产的,是我们这些必须在现实里摸爬滚打的金融从业者。”
这一番诛心之论让主持人的神情瞬间亢奋起来,立刻追问道:“所以您认为,北原岩的新书在蓄意做空国民的信心?”
高桥俊一闻言,刻意收敛了笑意。
然后他凝视着镜头,像是经过了极大的克制一般,随后抛出一段足以煽动全社会的暴论:“我只想恳请电视机前的各位,去认清一个残酷的真相。”
“小说家可以通过编造一场虚构的灾难赚取天价版税,哪怕明天日本的经济依然腾飞,他照样是稳赚不赔的赢家。”
“但你们呢?如果各位因为一部小说的恐吓,就吓得退回底层的泥沼,错过了大日本帝国百年一遇的财富盛宴……”
高桥俊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居高临下的虚伪悲悯。
“当别人搬进港区的新居享受资产翻倍时,那位高高在上的文坛巨匠,是绝不会来为你们的贫穷买单的。”
看到这里,松井贤太郎猛地把遥控器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剧烈震颤。
“混蛋……”
松井贤太郎死死盯着电视屏幕,牙缝里挤出一句压抑的咒骂。
屏幕里高桥俊一那副悲天悯人的嘴脸,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自从银鳞庄聚会之后,松井贤太郎一直暗中关注着高桥极力推销的那几个所谓“核心地段”楼盘。
现实数据根本不像电视上吹嘘的那样永远涨跌,近期的走势图上早已出现了诡异的波动,甚至隐隐透出下滑的颓势。
看着这种情况,一阵难以遏制的后怕涌上心头。
如果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听进去北原岩的警告,如果自己在一时脑热下背上那笔远远超出承受能力的高杠杆贷款,此刻自己恐怕早已沦为暴跌前夜的待宰羔羊。
然而现在,那个险些把自己推入绞肉机的始作俑者,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演播室里颠倒黑白,甚至还在借用北原岩同学的身份,继续把更多不知情的家庭往悬崖下推。
这股被资本公然愚弄的忿怒,驱使着松井贤太郎翻出电话簿,挨个拨打各大报社的新闻热线。
他急切地想要撕破高桥的伪装,向公众还原聚会上的真相,证明真正把普通人往死路上逼的,恰恰是这种满嘴宏观经济的银行信贷员。
然而现实的反馈却像一盆冰水。
媒体的态度出奇地一致,编辑们要么公事公办地敷衍了事,要么在嗅到这几个热门名字后,如同嗜血的鲨鱼般只顾着挖掘更刺激的私人八卦。
一位资深记者更是笑着打断了他,直白地表示,仅凭一个“普通同学”的饭局见闻,根本不足以撼动当下的金融舆论。
“普通同学”这四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松井心头,让他彻底噤了声。
他悲哀地意识到,在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社畜与庞大的政商媒体同盟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阶级壁垒。
自己手里捏着的那点真相,在资本主导的舆论机器面前轻如鸿毛。
在这股令人窒息的无力感中,当天深夜,松井贤太郎拨通了北原岩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北原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哪位?”
松井贤太郎死死攥着话筒,干涩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北原,是我,松井。”
松井贤太郎短暂停顿,像是在极力压抑胸腔里翻涌的憋闷,随后直切主题道:“我看见高桥在电视上的节目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他说得太难听了。”
松井贤太郎对着话筒急切地倾吐,试图把刚才在电视上积压的憋闷全盘托出一般。
“他一直在拿我们是同学这件事做文章,还到处散播你不懂金融、只会制造恐慌的论调。”
“北原,我想替你发声!”
“哪怕随便找一家三流小报,我也要把那天高桥推销高杠杆贷款的嘴脸以及他欺骗大家的真相抖出来!”
话音未落,听筒里传来了一声笑意。
这声毫无波澜的轻笑,让松井贤太郎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北原岩开口说道:“不要去找记者,松井。”
“可是……”
“一旦你站出来,媒体绝不会在乎真相。他们要么把你塑造成一个被小说蛊惑的狂热读者,要么干脆把你写成我为了自保而推出来的挡箭牌。”
松井贤太郎张了张嘴,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驳。
这时北原岩继续说道:“高桥现在最渴望的,就是把这场关于国家经济基本面的对冲,降格为一场大学同学之间的私人恩怨。”
“你如果现在下场,恰好遂了他的心愿。”
听到这里,松井贤太郎咬着牙问道:“难道就任由他在全国观众面前颠倒黑白?”
“不会太久的。”
听筒那端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这几天,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回应。”
松井贤太郎顿时愣住了:“你要去上那个财经节目?还是接受专访?”
“都不需要。和那种人隔空争辩,太抬举他了。”
北原岩出声说道:“在这个时代,反击的文字越重,在人们心里的烙印才越深。”
听着这番话,松井贤太郎心里那团焦躁的邪火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北原……”
松井贤太郎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我真的很想帮你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