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三家出版社的人提前坐在客厅里。
克拉伦登爵士全程记录搜查过程。
北原岩的海外完税证明齐全到近乎挑不出半点缝隙。
岸本健雄听完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电话里只剩下一点很轻的电流声。
过了将近一分钟,岸本健雄才低声说道:“我知道了。”
然后电话被挂断。
岸本健雄原本妄图将这次行动失败的余波死死捂在霞关的会议室里,但这注定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十六名参与现场查抄的底层调查员固然被下达了严厉的封口令,但霞关的机密往往不会从底层流出。
面对随时可能引爆的领事交涉与外媒发难,大藏省高层出于推委责任的本能,必须向外务省等关联部门进行暗中试探与通气。
这种企图分摊政治风险的官僚运作,顺理成章地在政商交织的庞大情报网上撕开了一道无法缝合的裂口。
在这个利益深度绑定的圈层内,高层为了自保而流露出的退缩之意,本身就是一种清晰的讯号。
无需多久,各大都市银行的头脑与核心不动产会社的高管们,便在私人饭局与隐秘的聚会中拼凑出了港区公寓里的真实图景。
官方企图利用税务稽查去封堵《崩塌的巨塔》引发的裂痕,却迎头撞上了由跨国传媒资本与顶尖法务联手构筑的合规铁壁。
伴随着这则内部风声的迅速蔓延,金融界那些真正拨动筹码的掌权者们被迫接受了一个十分棘手的现实。
这位名声远播的文坛大家,早已脱离了本土行政系统能够暗箱操纵的范畴。
当大藏省素来无往不利的查税大棒,都在那群严阵以待的英国人面前沦为一堆废木头时,任何试图在暗处泼脏水或施加压力的常规手段,便已然宣告失效。
这一刻,金融界那几个真正掌握资源的人,终于意识到一件他们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
北原岩这个人,已经不好动了。
舆论上压不住,行政上也不好下手。
连国税局这种最适合制造污点的手段,都在英国人面前撞得灰头土脸。
并且这次失败,带来的不只是难堪。
更要命的是,它让那些人看清了一件事。
继续围着北原岩本人下手,代价会越来越高。
因为北原岩的周身,已然交织出一张由本土老牌出版商、跨国传媒资本与精英法务共同编织的防护网。
而那些被书中真相唤醒的庞大读者群体,则构成了他抵御任何行政干预的坚固底盘。
可北原岩动不了,《崩塌的巨塔》却还在继续往外扩散。
连锁书店越是把它撤下去,独立书店门口排队的人反而越多。
那些愿意继续陈列这本书的小书店,开始把它摆在橱窗最中间。
黑色封面下方贴着手写推荐语,有些店主甚至直接写出了这样的标语:
“被大银行和连锁渠道讨厌的书。”
这种话,比任何广告都更有效。
大众逐渐将这部作品视为某种必须亲眼验证的现实隐喻。
它随着通勤族的公文包悄然渗入各大企业的办公区,在那些正准备置业的职员手中私下流转。
这种自下而上的隐秘传播,还直接阻断了现实层面的房产交易,不少原定前往不动产会社签约的家庭,在翻阅书中的金融推演后,果断拨通了取消预约的电话。
恐惧没有被压下去。
它变得更具体,也更难驱散。
这才是真正让银行和地产商坐不住的地方。
他们固然能启动成体系的舆论绞杀,通过抹黑作者品行、指控出版方居心叵测,并安排御用学者在荧幕前强行剥离“文学虚构”与“经济基本面”来混淆视听。
但这些浮于表面的公关说辞,根本无法遏制大众避险本能的觉醒。
只要读者开始停下脚步,开始翻合同,开始问自己这笔贷款到底会把家庭拖到什么地方,那条依靠信心和杠杆维持的链子,就会一点点卡住。
既然暂时动不了北原岩,金融界就只能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市场本身。
所以,他们必须尽快制造一个新的样板。
一个活生生站在现实里的成功案例。
这个人最好出身银行,懂金融,年轻体面,还要足够愿意配合镜头。
他只需要穿着高级西装,坐在财经节目里,用温和而笃定的语气告诉观众,眼下的下跌只是暂时调整,现在敢入场的人,才是真正理解时代机会的人。
只要这个形象立起来,许多已经被《崩塌的巨塔》吓住的中产家庭,就会重新找到一点底气。
而这样的人选,他们早就有了。
那就是高桥俊一。
他年轻,形象体面,业绩也拿得出手。
更关键的是,他已经在前几轮采访里证明了自己足够听话。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也知道如何把银行准备好的话,包装成自己的专业判断。
为了迅速将他推上舆论阵地,住友银行总部的调令下达得雷厉风行。
高桥俊一被直接抽调至总部,火速入驻了一个名为“市场对策室”的新设机构。
这个专为应对危机而筹建的临时部门,对外披着一层体面的官方说辞,宣称其核心职责在于研判不动产舆情、稳定客户信心,并出面纠正社会对金融体系的所谓“误解”。
可所有看得懂的人都知道,它就是为了应对《崩塌的巨塔》而设立的。
而在这个部门中,高桥俊一担任市场对策室副主任的职位。
这个位置并不算最高,却足够让他的名片从“支店明星职员”,变成“总部市场对策室负责人之一”。
对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银行员来说,这已经是一步跨过了好几级台阶。
调入总部后的第一天,高桥俊一领到了一间独立办公室。
房间不大,却在住友银行总部大楼里。
门上的磨砂玻璃刚擦过,银色门牌还泛着新漆的光,上面写着:
市场对策室副主任。
高桥俊一站在门口,看着这几个字,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几个月前,自己还在新宿支店的接待室里,陪客户喝咖啡,解释贷款结构,想办法让那些犹豫的中产家庭把名字签下去,在同学聚会上凭借着自己的知识勉强夺过北原岩的风头。
可现在,自己的办公桌摆进了总部。
窗外是东京密密麻麻的楼群。
楼下进出的职员经过自己门口时,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有人看见自己,立刻笑着鞠躬道:“高桥副主任。”
这个称呼第一次落进耳朵里时,高桥俊一甚至愣了一下。
随后,他心里浮起一种很轻的、发热般的快意。
原来这么爽!
一个人只要站到正确的位置,过去那些需要熬十年、十五年的台阶,也可以一脚跨过去。
这时,公关部的人送来一份资料夹。
来人态度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讨好道:“高桥副主任,这是明天采访前的参考材料。”
资料夹里夹着近期媒体报道摘要、客户取消签约的统计、针对《崩塌的巨塔》的舆情分析,还有几页用红笔标出的访谈要点。
高桥俊一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审视着总部下发的公关纲要。
文件上的指导原则十分克制:避开对作家的直接人身攻击,承认大众层面的情绪波动,并将话语权悄然引向“长期资产配置”与“机构专业风控”等宏观维度。
看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字眼,高桥俊一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中枢机构的运作逻辑确实比底层支店高明得多。
以往在酒桌上那些赤裸裸的“错过时代”或“满额杠杆”的逼单话术,如今被悉数缝进了一件名叫“理性家庭抗风险选择”的西装里。
内核依旧是催促客户掏空钱包,但裹上这层专业术语的外衣后,吃相便变得无懈可击。
合上文件夹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权力快感在高桥俊一胸腔内蔓延。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在基层的摸爬滚打是何等粗糙。
同样的嗜血逻辑,由支店职员说出来叫低级推销,而由他这个总部对策室副主任在镜头前抛出,便成了毋庸置疑的权威判断。
在这种权力的加持下,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办公室几乎没有安静过。
财经杂志的记者来过。
电视台的制作人来过。
银行内部宣传部门的人,也不断进来和他确认采访口径。
每个人坐下时,态度都比他想象中更客气。
“高桥副主任,您作为一线融资业务出身的人,观点很有说服力。”
“现在外面太需要您这样理性的声音了。”
“北原岩那本书造成了很多误解,普通读者需要有人替他们把市场讲清楚。”
这些话听多了,高桥俊一自己也慢慢信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并不是被银行推出来挡枪的。
而是在替市场纠偏。
替那些被小说吓住的普通人找回判断力。
甚至,是替日本经济说话。
第一次坐进电视台演播室时,化妆师替他整理头发。
灯光打在脸上,监视器里映出一个年轻、整洁、神情笃定的男人。
深色西装,沉稳领带,手腕上露出一点金表边缘。
主持人提前和他对台本,语气也很客气。
“高桥先生,等会儿我们会先问您对《崩塌的巨塔》的看法,您可以不用太尖锐,重点放在市场信心上。”
高桥俊一点了点头回应道:“我明白。”
可他看着监视器里的自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北原岩能让读者相信一本小说。
那自己为什么不能让观众相信现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