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场文坛讲座上,高桥义夫坐在台上,手边放着一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崩塌的巨塔》。
台下坐着不少小说家、编辑、评论家,也有几位闻讯赶来的记者。
主持人问他,如何评价北原岩这部新作。
高桥义夫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我最在意的,不是它写得多么激烈。”
“而是它几乎没有依靠巧合。”
这句话一出,台下安静了下来。
高桥义夫一边翻开书页,一边出声说道:“社会派小说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把现实写得黑暗,也不是把某个受害者写得悲惨。”
“难的是让读者相信,这件事确实会发生。”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
“《崩塌的巨塔》做到了这一点。”
随后,他以一个小说家的方式,讲了书里的几个关键场面。
银行会议室里,支店为了业绩,把偿还能力不足的客户包装成“优质借款人”。
不动产会社的营业员在样板房里,笑着告诉中产夫妇,现在是难得的低点。
家人把合同推到早川澪面前,用“为了家里”这句话,替自己的贪婪找了一个温情的外壳。
最后,刑警在那间已经空掉的高级公寓里,翻出一叠泛黄的文件。
那些文件没有声音。
可读者看到那里时,已经知道这一切是怎么走到结局的。
高桥义夫轻轻合上书。
“这本书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让悲剧显得非常顺。”
“顺到你读完之后,会觉得如果没人停下来问一句‘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那么结局就只能往那个方向走。”
这时台下有记者提问道:“那么您是否认为,《崩塌的巨塔》存在夸张?”
高桥义夫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小说当然会取舍。”
“但取舍和胡编乱造,是两回事。”
“北原岩没有靠突然出现的恶人来推动故事。书里那些人,大多都在做他们平时会做的事。”
“银行员完成指标,地产商卖房,家人伸手,客户签字。”
说到这里,高桥义夫停了停。
“可这些看似平常的事,放在同一个时代里,就足够把人推死。”
这句话很快被文艺媒体转载。
随后又被读者摘抄到报纸读者栏里。
相比村上龙那种痛快的怒骂,高桥义夫的评价更让许多中间读者动摇。
因为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把话说得热血沸腾。
只是用一个社会派小说家的经验告诉读者,《崩塌的巨塔》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把现实写得多么离奇。
而在于它让人觉得,这些事根本不需要离奇。
紧接着,越来越多文坛人士开始表态。
最开始只是几位和北原岩关系不错的作家,在私下聚会里替他说话。
很快,这些声音便从酒桌、编辑部和文艺沙龙里流到了报纸版面上。
一位老牌社会派作家在专栏里写道:“如果一本小说让银行和地产商坐立不安,那首先该被检查的,不是小说家的想象力,而是银行和地产商的现实。”
一位纯文学评论家也在文艺杂志上发文,语气比村上龙温和得多,却同样不留余地:“北原岩的罪名,似乎只是把许多人心里已经隐隐察觉的东西写了出来。可奇怪的是,那些自称理性的人,竟然连这一点都无法忍受。”
还有几位年轻作家更直接。
他们没有村上春树那样庞大的读者基础,也没有高桥义夫那样深厚的社会派资历,却胜在说话没有顾忌。
有人在座谈会上冷笑道:“金融界现在的反应,倒是比小说更像小说。”
这句话被记者写进报道里,立刻在读者中传开。
到后来,甚至连一些原本不愿卷入争议的文学奖评委、大学教授和文学杂志主编,也开始以较为克制的方式表达立场。
他们并不全都站出来替北原岩冲锋。
有些人只是说,《崩塌的巨塔》是一部值得认真讨论的社会派长篇,不该被简单扣上“制造恐慌”的帽子。
有些人则提醒媒体,不要把文学作品的社会观察,强行扭曲成对现实经济的恶意攻击。
这些声音单独看都不算激烈。
可当它们接连出现时,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金融界原本以为,只要抓住北原岩一个人猛打,就能把争议压回“小说家不懂经济”的框架里。
可现在,他们面对的不再只是北原岩。
村上龙、村上春树、高桥义夫相继出声,随后又有一批作家、评论家和编辑站了出来。
舆论场上的局面,开始变成整个文坛在质问金融界。
你们为什么这么怕一本小说?
财经评论员可以说村上龙太激烈,说村上春树太文学化,说高桥义夫只是从小说结构出发,不懂宏观经济。
可当越来越多作家接连表态时,这套说辞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于是攻击很快转向了整个文坛。
财经报纸讥讽他们是“抱团取暖的作家群体”。
商业杂志说,这些作家缺乏经济常识,只是在借北原岩的热度,满足自己批判社会的虚荣心。
还有评论员在电视节目里冷笑着说道:“小说家之间互相欣赏,这很正常。但文学圈内部的掌声,不能代替现实经济的判断。”
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可效果并不如他们预想中那么好。
因为越是这样嘲讽,读者反而越好奇。
这些早已功成名就、各自拥有鲜明风格的作家,为什么会为了北原岩这本书接连发声?
他们到底在《崩塌的巨塔》里看见了什么?
又为什么宁愿被财经媒体讥讽为“文坛抱团”,也要站到金融界的对面?
而就在外界争论越烧越烈的时候,北原岩在自己的公寓里迎来了朋友们。
第179章 作家之间的聚会与大藏省的动手
傍晚过后,东京湾方向起了风。
窗外的灯光被水汽晕开,远处高楼一层层亮着,像是整座城市仍在努力维持那副繁华的体面。
门铃响起时,北原岩正在客厅里翻看当天的晚报。
打开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村上龙。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
看见北原岩后,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咧开嘴,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遗憾:“看起来还活着啊,岩君。我还以为银行和不动产那群人,今晚已经派人在电梯口埋伏你了。”
北原岩视线扫过那瓶酒,笑着回应道:“所以你带这瓶酒过来,是打算探望朋友,还是准备给我守灵?”
“都有。”
村上龙大笑出声,毫不客气地侧身进门。
然后一边换鞋一边调侃道:“不过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守灵暂时是用不上了,那就只能喝酒。”
“你倒是很会替自己找理由。”
北原岩让开过道。
村上龙脱下大衣随手搭在臂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收起几分玩笑的语气:“说真的,外面闹成这样,这几天还睡得着吗?”
“比他们睡得塌实。”
北原岩轻声回了一句。
村上龙先是一愣,随即笑意更深道:“这话我喜欢。”
话音刚落,电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村上春树和高桥义夫。
村上春树穿着深色羊绒外套,手里拿着一只边缘露出几份剪报的牛皮纸袋。
进门后,他朝北原岩微一点头,温和地说到:“楼下有记者。”
“几家?”
北原岩顺手接过纸袋。
“认出了两家周刊的人,还有一个应该是电视台的。”
村上春树一边换鞋一边解释道:“装得很像这栋楼里的住户亲友,可其中一个人手里的便携相机,连镜头盖都没扣好。”
旁边的村上龙嗤笑一声:“连偷拍都这么不专业,难怪只能靠写我们是‘穷酸文人’混饭吃。”
高桥义夫拎着一盒精美的茶点最后走进来,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少说两句吧。要是真让外面的记者拍到你拎着威士忌大摇大摆地进门,明天他们又能凭空捏造出半个版面。”
“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村上龙满不在乎地抬手比划了一个框,继续说道:“《文坛四人深夜密会,威士忌与阴谋齐飞》。”
高桥义夫将茶点稳稳放在玄关柜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他们那点贫瘠的词汇量,想不出这种标题。”
北原岩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道:“先进来吧。再在门口聊下去,明天真能凭空多出一篇现场纪实。”
几人移步客厅。村上龙最先走到沙发旁,将大衣往椅背上一丢,如同回自己家般随意落座。
村上春树把牛皮纸袋搁在茶几边缘,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静静注视着窗外的东京湾。
远处的灯光一层层铺开,银座、六本木、丸之内的方向依旧亮得刺目。
哪怕外界的舆论早已经吵翻了天,这座被钢筋水泥包裹的城市,看起来仍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看了一会儿,村上春树才轻声打破沉默:“这座城市,真的很擅长装作平静啊!”
“所以才需要有人把水面下的声音写出来。”
北原岩转身走向酒柜,取出几只玻璃杯。
高桥义夫在单人沙发上坐定,动手解开茶点的包装盒,将其推至茶几中央,又顺手将那些散乱的报纸稍稍规整,腾出放杯子的位置。
“我来的路上看了一份晚报。”
高桥义夫直接解释道:“那边的口径已经统一了,都在指责《崩塌的巨塔》会误导普通家庭,影响市场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