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发售前两天,黑市上已经有人开始倒卖所谓“首刷未拆封预订单”。
原价的一倍。
两倍。
最后甚至炒到了三倍以上。
书店店员私下里都觉得离谱。
一本还没有正式发售的小说,竟然已经被黄牛当成了收藏品和投机品。
这本身就像是对《崩塌的巨塔》最荒诞的注脚。
一部写泡沫、写投机、写人如何被虚高价值吞噬的小说,竟然在上市前,就先被这个时代用炒作的方式推高了价格。
佐藤贤一看到这份报告时,忍不住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把那张纸放回桌面,苦笑了一声道:“这个国家,真是疯得很彻底啊。”
窗外,东京的夜色正被圣诞彩灯照得亮如白昼。
银座的大屏幕上,那枚悬在肥皂泡上方的钢笔尖,一遍又一遍无声落下。
而整个日本社会,却仿佛仍旧站在巨大气泡之中。
有人欢笑、有人举杯、有人排队、有人加价抢购。
有人在金融界的高楼里皱眉看着那幅海报。
也有人在书店门前,冒着十二月的冷风,等待天亮后第一时间买到北原岩的新作。
全社会都在屏息以待。
等待这本小说正式上市。
第175章 《崩塌的巨塔》上市。
1990年十二月下旬。
《崩塌的巨塔》正式上市。
发售当天清晨,东京几家大型书店门前的金属卷帘尚未拉起,等待的人潮就已经溢出了人行道的边界。
这条由人体组成的队伍从店门口蜿蜒而出,紧贴着建筑边缘拐过两个街角,尾端甚至一路延伸到了相邻街区的地铁出口。
黑鸦鸦的人群在灰白色的晨光中,犹如某种庞大且沉默的活物盘踞在冬日的街道上。
寒风从街角刮过,卷起地上的传单和枯叶,长长的队伍里,人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将下巴深埋进大衣领口,把手往口袋里死死揣紧。
有人把围巾拉到鼻尖,跺着脚取暖。
有人手里攥着当天早报,反复翻看新潮社刊登的整版广告。
还有年轻读者抱着北原岩过去几本书的旧版文库本,低声和旁边的人讨论。
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
“你也是来买《崩塌的巨塔》的?”
“当然啊,昨天晚上我就想来了,要不是太冷,我就在门口等一夜了。”
“但没想到我都来这么早了,这里还这么多人。”
“听说这本很危险。”
“村上龙说是炸弹。”
“高桥义夫也夸了,说北原岩给这个时代写了墓志铭。”
“我倒是看了村上春树今天早上的推荐文章。”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人立刻看了过来。
那份推荐文章,正刊登在当天一家全国性大报的文化版上。
标题很克制。
《在泡沫的镜面下,看见自己的影子》
文章并不长。
村上春树没有用夸张的词去堆砌赞美,也没有把《崩塌的巨塔》包装成一场热闹的文坛事件。
他这样写道:
“北原岩写下的,并不是一座宏伟建筑倒塌时的轰鸣,而是人们在轰鸣到来之前,仍旧假装自己听不见裂缝声的漫长夜晚。”
“这本书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告诉我们泡沫会破,而在于它让读者意识到,自己也许早已站在泡沫之中。”
“我读完之后,久久没有办法入睡。”
最后一句尤其被读者反复传诵。
村上春树很少这样公开评价同代作家的作品。
更不会轻易在发售当天为一本书写推荐文章。
可他这一次写了,而且还写得如此郑重。
这直接把《崩塌的巨塔》发售前本就已经高涨到极点的期待,又往上推了一层。
清晨八点四十五分。
书店卷帘门终于升起。
门口的队伍几乎是在一瞬间动了起来。
店员早早搭好的黑色书墙,就摆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整面墙上,全是《崩塌的巨塔》。
深色封面,灰白巨塔,底部裂开的红痕。
远远看去,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可读者没有被这种压抑感吓退,直接伸手去拿。
一本,两本……
有人拿了自己的,又替朋友拿。
有人刚拿到书,就立刻翻到腰封和书末推荐页,确认村上春树、村上龙和高桥义夫的评语。
还有人排到收银台前时,已经忍不住翻开第一页,边走边读,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先生,请往前走一点。”
店员不得不小声提醒。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抱歉地点头,可视线仍然舍不得从书页上挪开。
短短二十分钟,书墙最外层就被削掉了一大块。
四十分钟后,店长开始让员工从仓库里往外补货。
上午十点半,新潮社编辑部的电话已经响成一片。
“新宿店第一批库存见底,请求追加。”
“涩谷店已经开始限购,每人最多两本。”
“池袋店门口还在排队,店长问能不能下午再补一车。”
“大阪梅田店销量超过预估,京都那边也在催。”
“名古屋店说,有读者一次买了十本,说要送给公司同事。”
佐藤贤一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拿着记录纸,一边听电话,一边飞快记下各地数字。
他的烟夹在指间,从点燃到烧尽,几乎没真正抽上一口。
编辑部里,原本紧绷了一整夜的人,此时反而被各地不断回传的消息刺激得彻底清醒过来。
电话一部接一部地响。
有人在记录各大书店的销售速度。
有人在和发行部核对仓库剩余库存。
还有人拿着地图,重新计算东京、大阪、名古屋、京都、福冈几条主干配送线的补货顺序。
“新宿纪伊国屋首批上架量已经卖掉七成。”
“涩谷店要求下午前再送一批。”
“大阪梅田那边说,店门口排队的人还没散。”
“京都店已经把原本下午才上架的库存提前拆箱了。”
一名年轻编辑站在墙边,看着不断更新的数字,忍不住低声说道:“首印三百万……真的够吗?”
旁边的资深编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看着那张销售汇总表,低声道:“够不够不好说。”
“但今天之后,全日本出版界都会知道一件事。”
年轻编辑抬头看他。
资深编辑说道:“北原岩这三个字,已经不能用普通文豪的规格去算了。”
到了傍晚,首日销售数据陆续传回新潮社。
编辑部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当初敲定“首印三百万册”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与其说是一个理性的市场预测,不如说是新潮社为了配合北原岩的地位而摆出的决绝姿态。
在实体出版的常识里,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被消化的天文数字。
但此刻,当各地书店首日的实销汇总单真正摆在桌面上时,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二百五十万册。
仅仅发售第一天。
那些原本被认为要在发行仓库里压上几个月、用来应付漫长周期打持久战的海量库存,竟在短短十几个小时内,被各处街头那沉默却庞大的购书人潮清扫一空。
按照原定计划,剩下的批次已发往地方渠道,准备去铺垫圣诞季的销售网络。
可致命的现实是,东京和大阪等核心城市的备货防线,在当天下午就被彻底打穿了。
这根本不能用简单的“畅销”来定义。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十二月,数以百万计的读者对这部书稿的疯抢,更像是一场对社会真相的恐慌性“挤兑”。
佐藤贤一僵立在发行部巨大的白板前。
看着各区书店不断报上来的告急数字,看着原本充裕的库存数被一次次擦除、更新、最终逼近零点,他夹在指尖的香烟从点燃一路烧到了尽头,却始终没有真正抽上一口。
这时村田大郎走进来时,发行部经理正满头是汗地汇报道:“东京二十七家重点书店,今天晚上之前必须再补一轮。”
“大阪、名古屋、京都也在疯狂催货。”
发行部经理继续道:“如果按照今天这种几近失控的消耗速度,首印三百万册的底盘,根本撑不过明天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