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99节

  理查德握着发凉的听筒。

  所谓的“纯粹”,无非是履历上没有沾染今天早晨那份公开信的污点。

  两秒的沉默后,卡文迪许的语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移,带上了些许私下交谈时的熟稔。

  “为了您的健康考虑,也为了避开媒体后续的纷扰,”

  卡文迪许缓和了声音道:“主动辞去名誉主席和首席评审的职务,去乡下的庄园休养一阵子,或许是个体面的选择。”

  理查德静静地听着,无比清楚这套得体辞令背后的运转逻辑。

  卡文迪许给出的并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一道行政程序上的单选题。

  要么自己今天自己签发辞呈,安静地退场,要么明天由委员会正式登报免除他的一切职务,帮自己体面。

  想到这里,理查德握着黄铜听筒,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如果在职业生涯中遭遇逼宫,自己一定会据理力争,用“学术评价绝不应被大众情绪裹挟”的傲骨来捍卫最后的尊严。

  可真到了这一刻,在卡文迪许这套毫无破绽的辞令,以及那封陈述了全部真相的公开信面前,他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连半个反驳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科林在公开信里陈述的每一项指控都精准无误。

  自己确实早早拿到了手稿,也清楚那是一部罕见的杰作,却在外界的连番污蔑中为了维护自身的偏见而选择了袖手旁观。

  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任何辩护都显得苍白可笑。

  “我明白了,卡文迪许。”

  理查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一般说道:“我的辞呈,会在中午之前送到你的办公桌上。”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

  “谢谢你,理查德。保重身体。”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通话被干脆利落地切断了。

  四十年的交情,就在这通不到三分钟的电话里,以最体面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理查德缓慢地将听筒放回座机。

  随着黄铜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他靠回真皮椅背,身体里残存的力气仿佛被这声轻响彻底抽空。

  静坐片刻后,他伸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父亲留下的派克金笔。

  他曾用这支笔写下了第一篇学术论文,签发过无数份重量级的文学奖评审书。

  而现在,这支笔将用于签署最后一份文件。

  理查德爵士递交辞呈的当天下午。

  泰晤士河畔,北原岩的临时公寓。

  窗外的喧嚣从清晨起就未曾停歇。

  公寓楼下那条原本静谧的河畔小街,此刻显得格外拥挤。

  几十名记者和摄影师守在公寓正门对面的人行道上,有的人举着带有电视台Logo的话筒,有的人扛着摄像机。

  九十年代特有的老式胶片相机闪光灯,在伦敦阴沉的午后偶尔亮起,长长的麦克风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纠缠着。

  街角停着两辆转播车,车顶的天线已经升起,随时准备切入现场连线。

  他们如同狂热粉丝一般等待着北原岩走出公寓门。

  并且所有媒体们都在期待北原岩的“胜利宣言”。

  哪怕只是一句简短的嘲讽,或者一个意气风发的微笑都能登顶明天的报纸头条。

  而在那扇将一切喧闹隔绝在外的防盗门内。

  北原岩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实体书。

  这是A.S.拜厄特在今年刚刚出版的长篇巨著《隐之书》。

  此时正是八月,这部将维多利亚时代浪漫主义与现代学术解构完美融合的旷世之作,正在英国知识分子圈内引发着隐秘而巨大的震动。

  北原岩正在逐页翻阅。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目光在每一行细密的英文词句上缓慢而精确地移动。

  偶尔,他会在某个段落停下来,用手里的红色铅笔在页边的空白处做一个细小的标注。

  标注的内容微观且专业到了极点,拜厄特如何巧妙地伪造并化用维多利亚时代的十四行诗、某个双关语在不同历史语境下的精妙隐喻,或者是某段双线交织的书信体独白中,那种极其克制的情感留白。

  在外人看来,这大概是全世界此刻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窗外那些媒体苦苦等待的只言片语,只要北原岩随便说上一句,都能立刻引爆明天的头版头条。

  但在北原岩的世界里,此时此刻的沙发上,唯一有价值的事情,只有对伟大文本的剖析与共鸣。

  至于门外那些文坛权威的崩塌与更迭、舰队街铺天盖地的赞美与道歉,对他而言,都只不过是游离于纯粹文学之外的、无关痛痒的嘈杂背景音。

  这时,公寓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佐藤贤一快步走了进来。

  而他的状态比北原岩糟糕得多,眼底挂着明显的黑眼圈,领带被扯松了歪在胸前,头发也因为反复抓挠而显得有些凌乱。

  但他此时的眼睛是亮的,这是一种亲眼见证了旧有权力体系崩塌后,无法压抑的亢奋之光。

  此时佐藤贤一手里攥着一本记事本走到沙发旁,看了一眼正在低头阅读的北原岩,犹豫了一秒,但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带来的消息实在太过震撼。

  “北原老师。”

  “嗯。”

  北原岩没有抬头,红色铅笔正停在某一页的第三行。

  “就在刚才,大约四十分钟前……”

  佐藤贤一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道:“理查德爵士已经正式向皇家文学委员会递交了辞呈。名誉主席和首席评审两个职务,全部辞去。”

  北原岩在一个需要关注的地方画了一个圈,然后便翻到了下一页。

  “而且不仅是理查德……”

  佐藤贤一翻开记事本,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开始逐条汇报战果。

  “名单上另外几位保持沉默的核心学者,也迎来了学术界的全面清算。”

  “牛津大学在今天上午紧急取消了其中三位的客座讲座资格、剑桥大学也在同一时间,通知两位长期在国王学院担任荣誉研究员的评论家‘暂停一切学术合作’。”

  “至少三家顶级学术期刊,包括《伦敦书评》在上午退回了他们提交的所有专栏稿件。没有解释原因,只说是‘版面调整’。”

  “更狠的是出版界。”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咽了一口唾沫,翻过一页继续道:“之前和他们签了书评结集出版合同的老牌出版社,至少有两家在今天单方面解约。他们宁愿支付高昂的违约金,也要立刻撇清关系。”

  说完之后,佐藤贤一合上记事本,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北原岩道:“北原老师……这二十个人,在欧洲的学术圈和社会声誉上,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佐藤贤一带来的消息极其明确:那二十位曾不可一世的文人,将从英国文坛被彻底除名。

  此时佐藤贤一站在沙发旁,目光紧紧盯着北原岩,等着他露出惊讶、嘲讽,哪怕是胜利者的微笑。

  然而,客厅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北原岩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膝盖上的《隐之书》。

  只是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随后便合上书本,将红色铅笔搁在茶几上。

  “知道了。”

  没等佐藤贤一回过神,北原岩已经抬起头,语气毫无波澜地问道:“明天飞东京的机票和车,都确认好了吗?”

第156章 七位数的价值与回到东京

  伦敦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雨丝细密地斜织着,让新桥街显得更加阴郁萧索。

  可此刻,这条老街楼下短短两百米的人行道,却被一种近乎癫狂的热度,蒸得发烫。

  理查德爵士辞去英国皇家文学学会副主席职务的声明,是在二十四小时前通过《泰晤士报》头版发出的。

  着篇辞职声明虽然措辞克制,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需长期休养”。

  但全英国都心知肚明,他是被自己人切割掉的。

  紧接着的二十四小时内,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

  剑桥三一学院的霍华德教授、牛津默顿学院的克拉克副教授、伦敦大学学院的德雷克院士,以及十五位曾参与联名抵制的评论家,旧账被悉数翻出。

  有人被学生向校董会实名举报长期侵占他人学术成果,有人被同行在《每日电讯报》的专栏里公开揭发了早年的抄袭劣迹,还有人因为合作出版社的单方面解约,连夜致电各大报社企图撇清关系。

  剑桥大学新闻办发给各家媒体的传真,只有公事公办道:“经校学术委员会审议,霍华德教授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而引发这场风暴的《别让我走》,在过去七天内,仅英国本土精装版便售出了四十二万册。

  法兰克福书展两次加急印制,米兰、马德里、斯德哥尔摩的连锁书店连夜补货。

  此时整个欧洲的媒体彻底陷入了癫狂。

  为了抢占正对大门的最佳机位,平日里自诩体面的新闻工作者们此刻正毫不顾忌地互相推搡,甚至直接将自家媒体的头衔当成了开路的工具。

  “转播设备往后退!别挡着英国广播公司的镜头!”

  “这是《卫报》提前占好的位置!滚开!”

  “前面的同行不要挤了!法国《世界报》的收音线要断了!”

  叫骂声与争吵声在冷雨中混成一团。

  不仅是英国本土舰队街的记者,连德国《明镜周刊》等欧洲大报的驻外团队也全部卷入了这场肢体冲突。

  九十年代特有的老式胶片相机,闪光灯一颗接一颗地疯狂炸开,硬生生在阴郁的伦敦街头撕出了一片惨白的昼光。

  长长的话筒线在湿渌渌的青石板上纠缠成了死结,沉重的金属器材在推搡中不断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穿着风衣、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的记者们在泥泞中死死卡住身位,奋力踮起脚尖,将手里的录音设备高高举向半空。

  人群里夹着十几个书评人,紧紧攥着那本黑色封面的小说,封皮上还贴着不同书店的标价签。

  他们是从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各地连夜赶来的,甚至有几个穿着学生外套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从约克、爱丁堡坐夜班火车赶过来的狂热读者。

  他们都在等。

  等北原岩出来。

  等北原岩发表那篇必将被各大报纸头版刊载、必将被未来文学史教科书引用的胜利宣言。

  等他对着镜头,说出一句足够尖锐、足够痛快、足够让今晚每一份晚报都疯狂转载的话。

  毕竟,北原岩才二十三岁。

  而他扳倒的,是这个国家一整代盘踞文坛半个世纪的保守派学阀。

  这中事情,如果放在任何一个年轻人的身上,都会大放厥词!

  “单枪匹马击穿并清洗了英国文坛的东方人。“——这是昨天《卫报》文化版头条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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