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先生,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
听筒里安静了半秒。
查尔斯没有出声催促。
“进了荒野之后,所有人都得听我的,包括你。”
苏维的用词很平,没有刻意加重任何音节。
“我说停就停,说走就走,说趴下就趴下。”
“没有商量。”
“荒野上的危险来自可能的任何地方,我需要这个指挥权。”
沉默拉长到第四秒。
如果是普通客户,这番话已经算得上冒犯。
一个年轻人,对着一个身家数十亿的老人说“趴下就趴下”。
查尔斯的回应比预想中来得平静。
“行。”
他停了一拍。
“你是向导,你负责我们三条命。我不会在你的地盘上跟你争这个。”
查尔斯话音刚落,喉咙深处又滚出那种低沉的声响。
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响应。
“我欣赏专业,年轻人。另外,我很期待。”
苏维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周四见。”查尔斯说。
“周四。”
通话断了。
苏维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坐在椅子里没有动,视线穿过窗户落在支柱山的方向。
暮色正在爬上山脊,把白雪覆盖的轮廓线染成了深灰色。
四分钟的电话,信息量不大,但够用了。
查尔斯带孙辈来荒野“受罪”,这个动机合理。
上次在海图室里,老人吃下熊心,那种从躯体深处渗出来的渴望不是演的。
一个七十八岁的金融帝王,肉身正在朽败,他渴望的不是风景,是活力本身。
他要用荒野的暴力,把温室里养软的后代重新锻打一遍。
但查尔斯不会只为了这个来。
一个掌控欲刻进骨头的人,亲自打电话确认行程,还主动接受“指挥权”的条件。
他在投资。
投资一段关系。
海图室的第一面,已经让他看见了苏维的价值。
一个拥有顶级厨艺、专业能力过硬,且不会跪下来的年轻人。
他还准备打造一个真正的顶级荒野俱乐部。
这次荒野生存体验是第二面。
查尔斯要看的,也许是苏维在极端环境下的真实表现。
看他能不能扛事,能不能护人,能不能在他的规则之外自成一套秩序。
还有,苏维的俱乐部如何了。
如果通过了这次验证,后面的牌就好打了。
苏维站起来,走到长条桌前,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棉花糖这时候终于从毯子上蹦下来,小跑过来,前爪搭上他的裤腿。
粉色的鼻头拱了两下,嘤嘤的叫着。
苏维弯腰,从茶几上拿起那包开封的驯鹿肉干,撕下一小块丢到地板上。
白色毛团扑上去叼住,跑回壁炉前的老位置,趴下来慢慢的啃。
电脑开机。
苏维没有打开浏览器,也没有打开剪辑软件。
他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文件名留空。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跳动。
苏维调出另一个窗口,是安克雷奇矿物检测与冶金实验室的报告扫描件。
PDF文件的第三页被拉到屏幕正中,那行加粗标注的数据占据了视线中心。
Au:8.74 g/t。
超高品位伴生金矿床。
他把两个窗口并排放着,视线在报告和空白文档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
开采这座矿,他需要的东西清清楚楚。
钱、政治资源、行业经验、时间。
每一样都不是个人能凑齐的。
走常规路径,比如向银行贷款,或者找矿业公司合作。
信息一旦进入公开渠道,矿脉的位置、品位和规模就会全部暴露。
到时候都不用花几百万,一纸诉讼就能把他拖进泥潭。
阿拉斯加的矿业资本最擅长的,就是用法律消耗独立地主的现金流,耗到对方签字为止。
但查尔斯不一样。
查尔斯不是矿业公司,他是金融资本。
金融资本要的不是矿,是回报率。
他不需要拿走矿脉,只需要拿走利润的一部分。
而且他有能力在这笔交易被公开之前,用自己的律师团和政治关系构建起防火墙。
联邦层面的矿权确认,州议会层面的环评加速通道,地方层面的舆论管控。
这些东西对查尔斯来说不是难题,是日常操作。
但代价呢?
苏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查尔斯不是合伙人,是掠食者。
他会要多少?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还是更多?
引狼入室和借刀杀人之间的那条线,模棱两可。
壁炉里的桦木塌了一截,木炭撞击炉底石板,火星飞溅。
棉花糖嚼完最后一口肉干,舔了舔嘴唇,把脑袋压在交叠的前爪上。
苏维的手落在了键盘上。
不是写计划书,不是写商业提案。
他需要先想清楚,如果有一天,他决定把这座矿的存在告诉查尔斯。
他能拿出什么样的结构来保护自己。
什么结构能让他拿到钱和政治保护,同时不把矿脉的所有权拱手让出去?
手指开始在键盘上移动。
不是合资。
合资意味着共享产权,太危险。
不是出售。
出售意味着彻底放弃控制,不在考虑范围。
两种可能性在脑子里旋转,被一个一个的排除,又有新的冒出来。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木屋里回荡。
壁炉里的火光在天花板上缓缓晃动,棉花糖的白色毛团缩成一个安静的圆。
屏幕上,光标停在空白文档的第一行。
两个单词,黑色宋体,十四号字。
期权。租赁。
查尔斯,是他的机遇。
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机遇。
现在,他需要做些准备了。
第235章 准备工作,暴力美学改装!
索罗德的引擎在第三次点火时,才勉强咳嗽着醒过来。
火花塞的故障信号从方向盘传到指尖,断断续续。
苏维松开钥匙,等转速表的指针稳在八百转,才挂入倒挡。
后视镜里,翡翠湖的冰面在晨光下显得很沉重。
棉花糖趴在木屋二楼的窗台上,盯着正在倒车的索罗德。
苏维没有回头。
车轮碾过压实的雪层,发出闷钝的声响,晃悠悠的驶上了道路。
暖风机吹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空调滤芯该换了。
苏维把出风口拧到最低档,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过副驾上的清单。
纸条上七八行字,潦草但条理分明。
第一行画了个圈: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