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维减速,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露头前停了下来。
他熄了引擎,摘下了头盔。
冷空气瞬间灌满肺腔。
脚下的岩石露头从积雪中探出一小片灰黑色的表面,被冰碴覆盖着。
苏维蹲下来,摘掉手套,右手按在了岩石表面。
基质解析LV1启动。
视线中光幕亮起。
数据流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穿透积雪层和表土,扫描底下的岩体结构。
扫描半径三十米。
数据跳了出来。
花岗岩基底,均质结构,孔隙率极低。没有矿化信号。
正常。
手册上F-3断裂带的投影起点在这个位置的东北方大约八十米处。
他离核心带还有一段距离。
苏维站起来,重新戴上手套,跨上了雪地摩托。
引擎重新轰响。
他沿着脑中记住的断裂走向线,以大约两百米为间隔,逐点停车、下车、按手、扫描。
第二个点。
花岗岩,均质,无异常。
第三个点。
苏维的手指按上了冰冷的岩面。
基质解析LV1的数据流穿透冻土层,向下延伸。
五米、八米、十二米——
数据突然发生了变化。
均质结构出现了断裂面。
一道清晰的低密度带从东北方斜切进来,倾角大约六十五度,宽度约三十公分。
断裂面两侧的岩体矿物成分出现分异。
硅含量骤升,铁含量异常偏高。
石英脉的信号。
苏维的手指在岩面上停了三秒。
他换了个位置,向西南方移动五十米,再次扫描。
信号还在。
断裂面的走向与手册上标注的F-3完全一致。
苏维站在零下十一度的山坡上,风把他冲锋衣的帽兜吹得啪啪响。
护目镜被推到额头,冷风直接吹在脸上,吹得颧骨发麻。
他沿着断裂带的投影方向继续向西南推进。
每两百米一个扫描点。
第五个点,信号增强。
第七个点,石英脉的宽度从三十公分扩展到将近五十公分。
第九个点,伴生矿物中检出了清晰的黄铁矿信号。
整整一条线。
从基建坑的位置出发,向西南延伸,穿过支柱山脚下的整片冻土带。
苏维一共扫描了十四个点,覆盖了大约一点八公里的距离。
其中十一个点检测到了石英脉的矿化信号,信号强度与手册中F-3断裂的描述高度吻合。
断裂带末端的最后三个点,信号开始减弱并逐渐消失。
矿化带的尾巴就在那附近收束。
苏维骑在雪地摩托上,引擎怠速的震动从座椅传到了大腿。
一点八公里。
十一个有效矿化点。
核心段的含金品位如果和实验室检测的那三块矿样接近——8.74克每吨——那么这条矿脉的潜在储量……
他没有继续算下去。
不是不会算,是不敢算。
或者说,算出来也没有意义。
苏维把GoPro从背包里拿出来,关掉了。
今天全程没有开机录像,一秒都没有。
他坐在雪地摩托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水温已经降到四十度左右,只剩一丝微温。
热水滑过喉咙的那一刻,兴奋的余韵还在血管里窜动。
一点八公里的含金石英脉,超高品位,就在他名下一百英亩土地的地底。
法律上,这些全是他的。
帕森斯确认过。
霍华德也在确认。两个独立律所,同一个结论。
但然后呢?
苏维把保温杯拧上,塞回了背包。
一阵冷风从山脊方向刮下来,带着冰晶打在冲锋衣的防水面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开采。
真正的问题从这里开始。
一座金矿从发现到产出第一块金锭,中间隔着什么?
苏维上辈子没干过矿业,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首先是勘探。
不是他拿着基质解析在山上跑一圈就算完的那种勘探,而是正规的、符合行业标准的地质勘探。
钻孔取芯,编制地质报告,提交给州矿业管理局审批。
光是这一项,就需要聘请持牌的地质工程公司,费用起步五十万美金,周期半年到一年。
然后是环评。
阿拉斯加的环保法规在全美最严格之一。
金矿开采涉及含砷尾矿的处理、地下水污染防控、野生动物栖息地影响评估。
环评报告的编制和审批流程,又是半年到一年。
再然后是开采许可。
联邦和州两级审批,公示期,听证会,利益相关方意见征集。
如果有环保组织提出异议,流程可以被无限拉长。
最后是矿山建设。
选矿厂、尾矿库、运输道路、电力供应、工人营地。
在阿拉斯加的荒野里从零搭建一套采矿基础设施,投资规模以千万美金计。
苏维的账户里有多少钱?
两百八十五万。
还在持续缩水。
靶场工程每个月吞掉二十万以上。霍华德的律师费刚砍了五万。实验室检测费还挂着。
两百八十五万,去开发一座可能价值数千万甚至上亿的金矿。
杯水车薪四个字都算客气的。
而且钱只是问题的一个维度。
即使他砸锅卖铁凑够了前期资金,一个二十一岁、没有任何矿业背景的年轻人,独自申请金矿开采许可?
州矿业管理局的审批官员会怎么看他?
更致命的是信息泄露的风险。
从他向州政府提交勘探申请的那一刻起,这条矿脉的存在就不再是秘密。
勘探申请是公开记录,任何人都可以查阅。
阿拉斯加的矿业寡头、安克雷奇的投资基金、甚至跨国矿业公司,都会闻到血腥味。
他们有律师团、有游说团队、有州议会的关系网。
一个独立的小地主,对抗一整个产业链条的资本力量?
1971年的原住民索赔法案虽然在他这块地上没有留下矿权保留的尾巴,但法律条文是活的。
只要利益足够大,总有人能找到新的切入角度。
重新解释条款、发起产权诉讼、以公共利益为由申请强制征收——手段多的是。
苏维把头盔重新扣上,拉下了护目镜。
镜片里映出支柱山白雪覆盖的西南山脊,以及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脚下这片冻土里沉睡着一条价值连城的蛇,但他没有能力把它从地底拽出来。
至少现在没有。
不是差一把力气的问题,是差整个体系。
资金、团队、行业资源、政治关系、时间窗口——每一样都是零。
苏维拧动油门,雪地摩托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