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气味。
一股极其细腻的原木气息从鹿角的骨质表面渗出来,像被加热的松针落进清晨的露水。
气息扩散的速度很快,不到十秒就充满了整个壁炉周边三米的范围。
苏维站在梯子上,鼻腔里全是这股味道。
不腻,不冲。
是那种老林子里走了一整天之后,裤腿上沾着的松针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更干净,更纯粹,没有泥土的潮气,只有木质本身的暖。
金色字符从视野边缘浮现。
【林地呼唤(微弱)已激活。效果范围:以鹿王角为中心,半径五百米。】
苏维从梯子上下来。
原木气息还在扩散,已经越过了壁炉区域,向河谷和潮汐池的方向蔓延。
两个货车工人站在大厅,其中一个正使劲吸鼻子。
“这什么味?闻着真舒服。”
另一个也在闻。
“像木头?又不太像。说不上来。”
苏维没解释。
“该处理熊王标本了。”
这才是硬活。
六百公斤的骨架加钢支架,总重量超过七百公斤。
液压推车把底座从货车厢里推出来,四个轮子碾过陈列馆门槛时发出沉闷的钢铁碰撞声。
苏维在壁炉前方三米的位置提前铺好了预制的加固基座。
基座是马特的人浇的,钢筋混凝土,表面覆盖深灰色花岗岩板,和壁炉的玄武岩色系统一。
三个人合力把骨架推上基座。
苏维用水平仪校准底板角度,前后调了两次,确保骨架的正面精确朝向大厅入口方向。
八颗膨胀螺栓把钢支架底板锁死在基座上。
苏维趴在地上,每颗螺栓都用扭矩扳手拧到标定值。
站起来。
退后五步。
六百公斤的科迪亚克棕熊王骨架,后肢直立,前掌高举过顶。
从大厅入口走进来的任何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头熊。
它站在壁炉前方,脊背后面是燃烧的火焰。
头颅正对入口,两颗龙之怒嵌在眼眶里。
焦棕色的虹膜在全光谱灯光和壁炉火光的双重照射下,交织出层层叠叠的暗红色丝线。
它在看你。
不管你站在大厅的哪个角落,那双眼睛都在看你。
苏维正准备检查骨架的最终固定状态,门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爪子声。
棉花糖。
白色毛团从外面跑进来,四只爪子在花岗岩地面上打滑。
它歪着脑袋,蓝色的瞳孔好奇的扫过壁炉上方新出现的巨大鹿角。
然后鼻头抽动了两下,嗅到了林地呼唤的原木气息。
粉色鼻子使劲吸了吸。
尾巴摇了两下。
然后它往前跑了几步,朝熊王骨架的方向。
苏维正要开口喊它,已经来不及了。
棉花糖跑到距离熊王骨架大约十米的位置。
全身的毛瞬间炸开。
八个月大的小狐狸身体僵在原地,四肢绷直。
蓝色瞳孔放到最大,瞳仁收成一条细缝。
“嘤——!!”
一声尖锐的惊叫从棉花糖的喉咙里挤出来。
它疯了一样的掉头就跑。
四只爪子在地面上疯狂刨动,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白色毛团连滚带爬的冲出陈列馆大门,消失在外面的雪地里。
两个货车工人呆住了。
“你那狐狸……怎么了?”
苏维没回答。
他看着棉花糖消失的方向,再转头看了一眼熊王骨架。
那双龙之怒正对着大门,焦棕色的玻璃球体里,暗红色的丝线慢悠悠的翻搅着。
棉花糖是动物。
动物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
它不需要懂什么精神震慑或者巅峰杀意,它的本能已经告诉它——这头熊是王。
哪怕它已经死了。
哪怕它现在只剩一副骨头。
苏维给两个工人结了运费,签了单据,送他们离开。
深蓝色的货车开出领地,消失在冷杉林的尽头。
苏维关上陈列馆大门,转身走回大厅中央。
一个人。
壁炉上方,鹿王角的包浆在火光中呈现出深沉的琥珀色调。
林地呼唤的原木气息已经弥漫了整个大厅,从一楼渗透到二楼。
壁炉前方,熊王骨架矗立。
三米多高的白色骨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覆盖了半个大厅地面。
两件镇馆之宝,一上一下,一柔一刚。
鹿角是安宁。
熊骨是威压。
苏维站在两者之间,一种极其微妙的感受从脚底向上蔓延。
金色字符浮现。
【检测到林地呼唤与无声的咆哮两种对冲性场域已在方寸乾坤的框架内形成稳定共存。】
苏维盯着这行字。
对冲性场域。
稳定共存。
一个让人平静,一个让人恐惧。
这两种完全矛盾的效果,不但没有互相抵消,反而在方寸乾坤的增幅框架里找到了平衡点。
下一行字弹出来。
【触发组合特效:王的庭院。】
苏维的呼吸慢了半拍。
【效果:进入此区域的访客,其情绪将根据自身状态被极化。内心平和者,将获得双倍的宁静与治愈;心怀鬼胎者,将承受双倍的恐惧与威慑。】
王的庭院。
苏维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嚼了两遍。
极化。
这个词很精准。
不是简单的叠加,是分化。
同一个空间,对不同的人产生截然相反的体验。
一个坦荡的人走进这座陈列馆,原木气息会把他的疲惫和焦虑洗干净。
潮汐池和苔藓河谷的被动效果会给他的身体充能。
他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值得每一分钱。
但一个带着算计来的人走进这座陈列馆——
苏维抬头看了一眼熊王的眼睛。
那双龙之怒安静的燃烧着。
那些暗红色的丝线不知疲倦的在焦棕色玻璃球体里流转,从每一个角度都散发出一种沉重的、不可抗拒的注视感。
心怀鬼胎的人靠近这头熊,首先会心跳加速,然后呼吸变短,四肢开始发软。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离开。
而这一切,都会被他认为是自己心虚。
苏维关掉系统面板。
金色字符消散。
大厅恢复了正常的光线和声音。
河谷的水声,潮汐池的浪声,壁炉里桦木燃烧的噼啪声。
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原木气息。
苏维站在大厅中央,缓慢的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