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奕菲难得地自觉早起,精神抖擞。
匆匆用完早餐,她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宁岁聿直奔田间地头。
只是当他们赶到时,采摘工人们早已在晨光中开始了辛勤的劳作。
克洛伊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刘奕菲用刚学会的几句法语回应,然后拿起自己的工具,加入采摘队伍。
宁岁聿则抱着摄影机,继续在一旁忠实地记录。
今天刘奕菲的表现,明显比昨天好了许多。
她刻意模仿了克洛伊的许多习惯性小动作,比如擦汗时,用左手手肘处的衣袖去蹭。
因为前臂的衣袖沾满了葡萄藤上的灰土和汁液,蹭到脸上只会更难受。
然而,从整体观感来看,她依然停留在“模仿”的阶段,动作间带着明显的刻意感。
埋头剪了一阵葡萄后,刘奕菲跑过来看宁岁聿拍摄的回放。
即使是在小小的摄像机屏幕上,那种不自然的做作感和与环境的疏离感,依旧扑面而来。
刘奕菲的小脸又皱了起来,神情都有些沮丧。
宁岁聿看火候差不多了,拉着她走到一处葡萄藤架下的阴凉地坐下。
“还记得拍《空屋情人》的时候,你给卡西·阿弗莱克建议的那个微表情吗?”
刘奕菲当然记得,她点点头,眼神带着疑惑:“记得啊,但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你说的那个微表情,卡西如果不通过情绪去驱动,仅仅想靠技巧做出来,都非常困难,他可是金球奖影帝。”
他先给予表扬,然后才切入正题:“我把演员的演技,大致分为三个相互关联的部分:身体条件、理论方法、表演经验,这有点像电脑的构成。”
刘奕菲第一次听他系统地讲这方面的理论,觉得挺有趣的,立刻坐直了身体,认真倾听。
他调出刚才拍摄的一段视频,指着其中某个瞬间按下了暂停。
宁岁聿指着屏幕里刘奕菲定格的脸:“首先是身体条件,这就像是电脑的硬件,直接决定了性能的上限。
有些人的面部肌肉天生缺乏表现力,拍特写就是灾难。
有些人肢体极度僵硬或不协调,打死也演不好动作戏或歌舞片。
这些属于身体天赋的范畴,成年后很难通过努力彻底改变。
但对你来说,这恰恰是你最大的优势所在。”
刘奕菲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就是你从小教我练的那套控制身体的方法吧?
我能精准地控制身体各部位,能轻易做出各种需要的表情。然后我学舞蹈、学功夫,上手也都特别快。”
宁岁聿点头:“不错,你现在的身体硬件,是顶级配置。但是第二点理论方法,这就好比电脑的操作系统,你还差得远。
你能做出各种表情、动作,但你没办法把它们很好的组合到一起,去匹配角色的情绪变化。
怎么根据情绪需求连贯的调动身体,就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来,看看你这一段表演。”
宁岁聿说着,找出刚才录制的内容进行回放,然后在某个时间按下暂停。
“你看,单从静态,或者某个动作来看,你很多地方都做得不错。可是一旦连贯起来,就会很不协调。现在明白原因所在了吧?”
刘奕菲恍然大悟,猛猛点头,然后仍是满脸疑问:“明白了,但我该怎么办呢?”
宁岁聿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忙碌的工人:“还记得你课本上学过的东西吗?寻找他、靠近他、成为他、替代他。
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应该是长时间劳作所需要的,而不是停留在模仿。
忘掉你的身份,做一个真正的采摘工人。从现在起,你就是法国农村姑娘克洛伊了。”
刘奕菲握起拳头挥了挥,狠狠道:“好!看我的吧!”
宁岁聿看着她斗志昂扬的模样,还是有些担心的。
这方法本质上属于体验派的范畴,好在这次体验的内容相对单纯,只是葡萄采摘这一片段化的生活,而非一个角色复杂的一生。
等离开这片葡萄园,环境改变,她自然就能从“克洛伊”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刘奕菲跟着克洛伊一起摘葡萄,一起休息,甚至午饭都是一起吃的。
她还在女助理的帮助下,用新学的法语,磕磕绊绊的跟其他工人聊天。
别看刘奕菲经常锻炼,体力超强,但是这种长时间简单的重复劳动,跟锻炼完全是两码事。
等到下午收工,跟宁岁聿坚持回到客房后,浑身沾满泥土和葡萄汁、头发也有些凌乱的刘奕菲,直接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啊,我的手好酸,腰也好酸,感觉要断了,原来干农活这么累!”
看着她这副哼哼唧唧的模样,宁岁聿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带着她晨跑的日子。
“快起来,先去洗个热水澡。我已经给你预约了理疗师,马上就到。”
有过类似经历的刘奕菲,咬着牙,挣扎着从柔软的沙发里爬起来,挪进了浴室。
等她裹着浴袍、带着一身水汽出来时,宁岁聿中午就预约好的专业理疗师已经带着工具在房间里等候了。
一个半小时过去,刘奕菲早已经沉沉睡去,宁岁聿看着送到房间中的晚餐,这才狠心把她叫醒。
“讨厌……哎哟!”
虽然只睡了一小会儿,但刘奕菲的起床气可不小,只是她刚想发脾气,身体一动就牵扯到酸痛的肌肉,瞬间把自己疼清醒了。
“起来吧,把晚饭吃了再睡。”
“不想动,你抱我。”
宁岁聿笑着把她抱到餐桌旁,闻到食物的香味,刘奕菲才清醒了起来。
累了一天,她的肚子早咕咕叫了。
“好饿啊,咦~”她可怜兮兮的伸出右手,“用剪刀也这么累,勺子都拿不起来了,你喂我。”
宁岁聿笑着坐到她身边,两人你侬我侬吃完一顿饭,吃的刘奕菲面红耳赤。
饭后,宁岁聿怕她立刻睡着积食,又把她抱到沙发上,搂在怀里轻声聊天。
刘奕菲靠在他胸前,忽然想起白天的话题,仰头问道:“你白天说的演技第三点呢?表演经验?”
“表演经验,就是字面意思,”宁岁聿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可以比作电脑上安装的各种应用软件。
等你有了足够的经验,就能把它们组合成各种功能的软件,来应对各种角色的需求。”
第296章 地道的法国农村姑娘
看着刘奕菲若有所思的样子,宁岁聿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收获或者感悟吗?”
刘奕菲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眼神飘忽了一下:“收获?”
她挠了挠头,带着点不好意思:“光顾着干活,我好像把这事给忘了……”
宁岁聿脸色也变的奇怪起来:这个憨憨真的适合体验派?
“体验的前提,是先有意识地将自己代入到目标角色的内心世界和生存状态中去,你这直奔着干活去了,能对吗?”
宁岁聿问完,老一阵也不见回答,低头一看,刘奕菲已经趴在他怀里装睡了。
又是新的一天,身体恢复的七七八八的刘奕菲,继续去葡萄园中打工。
这次虽然身体还有些酸痛,但她的动作反而自然了不少,“矫揉造作”的味道越来越淡。
只是下工回到房间后,她的动作也粗鲁了不少,让宁岁聿暗暗吸凉气。
但他也不能让刘奕菲半途而废,只能陪她认真回看拍摄内容,尽量指出问题所在。
等到了入住庄园古堡的第七天,在刘奕菲出发之前,宁岁聿先给她画了个丑妆,遮盖一下脸上的“仙气”。
然后他在葡萄园中看到的,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法国农村姑娘。
她会大大咧咧地和其他采摘女工一起,伸直双腿毫无形象地坐在田埂上,用带着乡音的调子高声说笑。
她会毫不在意地用沾着泥土的袖口,随意擦掉嘴角上的果酱,也会毫不犹豫的跪在地上,剪最下层的葡萄。
晚上,两人从电脑上看宁岁聿拍摄的内容,刘奕菲都对自己吃惊不已。
如果不看她的脸,只看那些拍摄背影的镜头,这就是个地道的采摘工人。
她的动作节奏,劳作状态,与周围的环境和人群毫无违和感。
一举一动之间,跟优雅、端庄之类的词汇完全不相干。
看完视频,宁岁聿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刘奕菲正沉浸在对自己“蜕变”的惊讶中,见状不解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巴黎。”
刘奕菲这才猛地想起,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哦!对!要去见爸爸!”
她立刻起身想帮忙收拾。
宁岁聿伸手阻止她:“停!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总结一下这几天的体验和收获。等明天到了巴黎,你就要重新做回神仙姐姐刘奕菲了。”
刘奕菲点点头,坐回书桌前,却突然又问:“我是不是要先给爸爸去个电话?”
宁岁聿赶紧做了暂停的手势,语气带着点无奈:“等到了巴黎再说吧。你现在这个状态,我可不敢带你去见安叔叔。”
就她现在满身的“粗粝感”,老安见了还不知怎么想呢。
事实证明,宁岁聿的担心分毫不差。
他们到了巴黎之后,宁岁聿带着刘奕菲一头扎进了这座时尚艺术之都。
接下来的数日,从香榭丽舍大道到玛黑区,从蒙田大道的顶奢旗舰店到塞纳河畔的古董店,刘奕菲直接被浸泡到了时尚之中。
起初她还有些放不开,但在宁岁聿半鼓励半强迫下,她骨子里被角色压抑住的、属于年轻女孩对美的天然向往被彻底释放。
当刘奕菲再次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镜前,那个仙气飘飘的刘奕菲终于回来了。
而最大的收获就是,她现在可以轻松的切换出一个姿态笨拙、言行粗粝的村姑形象。
除了那张过分精致的脸,需要靠妆容掩盖,她的神态举止都能做到判若两人。
刘奕菲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演技“软件”,也终于有了彻底脱离本我、进入角色的能力。
酒店套房内,刘奕菲看着散落在地毯上、沙发上的上百个印着各种奢侈品Logo的购物袋,眼神有些发直,不敢相信这都是自己买的。
宁岁聿在一边调侃:“刘女士,人生第一次疯狂购物,感觉怎么样?”
刘奕菲摇摇头,希望是自己的幻觉:“不怎么样,觉得自己好败家啊,几百万就这么花出去了。”
“哈哈哈,”宁岁聿大笑起来,“这点钱对老板娘来说,还算不上败家。你就当作是体验人生了。如果遇到个都市时尚女王的角色,这些经验不就用上了吗?”
刘奕菲第一次体验到“演技”的感觉,这会儿非常积极,听到宁岁聿的话,立刻把他拽起来,拉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你不是说要给我准备剧本的吗?先找一个有挑战性的角色,我趁热打铁,提前练练手!”
宁岁聿被她急切的样子逗乐,笑着给她找出文件清单,然后就被刘奕菲推开。
她滑动鼠标,开始查看文档中的简介。
“《消失的爱人》……”她轻声念出标题,眼睛发亮,“这个女主角,形象好有深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