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说服其它两脚兽。”
说完,杨奇不再多言,转身步伐平稳的朝着员工通道的出口走去。
“吼呜~”
身后,公豹依然处于纠结中,没有出声。
反倒是“花花”,望着杨奇的背影,迟疑了一下,再次发出一声低吼。
【对不起,两脚兽】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谢谢】
杨奇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它们,随意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拉开铁门,踏步走出了笼舍。
“杨园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童晓月几乎是扑了上来,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上下打量着杨奇,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其他人也围拢过来,长长松了口气,刚才那惊险一幕,实在把他们吓得不轻。
“我没事。”
杨奇笑了笑,神态轻松,“花花和我闹着玩呢。”
玩?
童晓月和其他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古怪。
刚才“花花”那架势,那速度和角度,分明是冲着致命要害去的,那能叫玩?
但看杨奇浑不在意、甚至有些轻描淡写的样子,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当是这位年轻的园长胆色过人,或者对动物行为有独特的理解。
童晓月又仔细叮嘱了几句进入猛兽笼舍的注意事项,虽然知道杨奇并非寻常人,但该说的流程还是要说。
杨奇一一应下,态度诚恳。
随后,话锋一转,神色略微严肃了一些,说道,“童老师,有件事需要和你,还有园里商量一下。”
“什么事?你说。”
童晓月见杨奇神色认真,也收起了后怕。
“是关于花花和公豹的。”
杨奇目光投向笼舍内,此时公豹已经回到“花花”身边,正低着头,在用鼻子触碰、安抚着有些不安的伴侣。
“以花花对公豹的感情深度,一旦公豹真的离开,我担心花花会承受不住,很可能会出大问题。最直接的表现,恐怕就是绝食。”
“绝食?!”
童晓月脸色微微一变。
作为资深动物管理者,她太清楚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旦开始绝食意味着什么,那几乎就是走向死亡的序曲,救治起来非常困难,尤其是心理性绝食。
其他几位动物园工作人员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们照顾“花花”多年,对它的性格也有所了解,知道杨奇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是的。”
杨奇点头,趁势抛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的意见是,可以考虑让花花跟随公豹一起离开。”
“一起离开?”
童晓月几人齐齐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一起放归山林。”
杨奇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说服力,“公豹是经验丰富的野生个体,有它带领和保护,花花在野外生存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这总比让花花独自在这里,因为思念伴侣而郁郁寡欢、甚至绝食要好。”
童晓月等人陷入了沉思。
仔细一想,这个提议虽然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似乎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困境的思路?
毕竟,现代动物园和动物保护的理念中,也确实包含了野化放归这一项。
雪豹、大熊猫、乃至繁育基地的圈养华南虎,都进行过尝试,虽然成功案例不多,但总归是有先例的。
可问题是……
“花花是圈养长大的,从没接触过真正的野外。”
一位年长的兽医皱着眉头开口,“它连最基本的捕猎技能都没有。在园里,我们喂的都是处理好的肉块,去野外?它知道怎么追捕猎物、怎么处理带毛带血的动物吗?生存本能或许有,但经验是零。”
“还有放归的程序。”
另一位管理人员补充道,“这不是我们园里自己就能决定的。需要向上级林业、野生动物保护部门层层报备、申请,还要寻找合适、有接收能力的自然保护区进行对接,评估放归地的承载力和安全性。”
童晓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笼舍内相互依偎的两只花豹身上停留良久,又看向神色坦然的杨奇,缓缓吐出一口气。
“杨园长,你的提议很大胆,也涉及很多实际问题。”
她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我个人无法决定。需要召集园领导、动物管理部、兽医部等相关负责人,开会正式讨论。”
“应该的。”
杨奇理解的点了点头,“这是必要的程序。”
当即。
一行人心情各异离开了花豹场馆。
童晓月雷厉风行,立刻让助理通知相关高层。
很快,红星动物园的小会议室里,园长、副园长、动物管理部部长、资深饲养主管、首席兽医等人悉数到场。
杨奇作为提议者和相关方,也应邀列席旁听。
会议一开始,就围绕“是否将圈养花豹‘花花’与野生公豹一同放归”,展开激烈争论。
“胡闹!这简直是拿动物的生命开玩笑!”
“‘花花’是在保育箱里出生,在笼舍里长大的,它认识的世界就是假山、投食口和饲养员!”
“捕猎?它连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都没正面见过!”
“野外生存是残酷的竞争,不是过家家,没有捕食能力,它就是一块会走的肉,迟早饿死,或者成为其它掠食者的点心!”
反对者越说越激动。
“就算公豹愿意带它,可捕猎技巧是能速成的吗?追踪、潜伏、爆发、致命一击、处理猎物……哪一项不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和天赋?”
“公豹自己捕猎和教导伴侣捕猎是两码事!”
“而且,放归地点的选择、生态承载力评估、后续追踪监测……这些都需要巨大的投入和严谨的评估,成功率有多高?”
“历史上圈养大型猫科动物放归的成功案例有几个?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不忍,就做出不负责任的决定!”
支持者主要是几位与“花花”感情深厚的饲养员和部分年轻的研究人员,从情感和动物福利角度力争。
一位老饲养员声音有些哽咽,“道理我们都懂,可是……你们没看见‘花花’看公豹的眼神!那是把命都系在对方身上的依赖!”
“公豹真要走了,‘花花’绝对活不成!与其让它在这里绝食郁郁而终,为什么不给它一个机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跟着有经验的公豹,总比它自己在这里等死强!而且,公豹能为了它撞开攻击,说明是有感情的,未必就不会教它、护着它。”
“感情不能当饭吃!”
反对者反驳,“野外生存靠的是实力,不是感情!到时候公豹自己捕猎都困难,还拖着一个累赘,甚至可能还有幼崽,它们一家在野外怎么活?我们这是放生还是变相杀害?”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是眼睁睁看着‘花花’死!”
“那也不能用另一种可能更残酷的方式让它去死!”
“……”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园长、郭孝云一直沉默听着。
童晓月则不时将目光投向坐在旁听席上,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杨奇。
杨奇只是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谁也拿不出一个能完全说服对方、又具备操作性的方案。
气氛有些僵持。
最终,郭孝云轻轻咳了一声,会议室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郭孝云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将视线转向了杨奇,语气沉稳的开口。
“杨园长,这个提议最初是你提出的。对于各位同事的担忧,尤其是‘花花’缺乏野外生存技能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杨奇身上,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怀疑。
杨奇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依旧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各位老师的担忧都非常有道理,也确实是放归工作中必须面对的难题。”
他先肯定了反对意见的合理性,让不少人的脸色稍霁。
“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就将‘花花’这样纯粹的圈养个体贸然放入野外,确实与谋杀无异。”
杨奇话锋一转,“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过渡,一个能让‘花花’学习、也能让我们评估其适应能力和公豹教学意愿与教学能力的缓冲期。”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的想法是,在正式启动放归程序之前,我们可以先做一个野化预备测试。”
“测试?”众人露出疑惑。
“是的。”
杨奇点头,正色道,“就地在红星动物园内进行。选择一个足够大、模拟自然环境程度较高的封闭式预备区,或者,如果条件允许,暂时调整它们现有的展区丰容方案。”
“具体方法是:停止对‘花花’投喂处理好的肉块。改为投放活体饲料,比如活鸡、活鸭、活兔,从小型、易捕捉的动物开始。”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这方法听起来简单,甚至有些原始粗暴。
杨奇继续解释道,“这个测试的目的有几个。第一,也是最直接的,测试‘花花’是否还保有最基本的捕食本能和兴趣。”
“有些圈养动物,尤其是从小在场馆里长大的,可能已经丧失了猎食欲望。如果没有,那一切休提。”
“第二,观察公豹的反应。它会自己捕食,然后分享给‘花花’吗?还是会尝试教导‘花花’?”
“比如,驱赶活物到‘花花’附近,或者示范捕杀?这能看出公豹是否有带领伴侣生存的意识和能力,以及‘花花’的学习意愿和天赋。这是它们未来在野外能否共存的关键。”
“第三,评估‘花花’的适应性和压力反应。面对活物,它是恐惧、躲避,还是表现出好奇和攻击性?”
“捕猎成功或失败后,它的生理和心理状态如何?这需要兽医和饲养员密切监测。”
“这个测试期,可以设定为几周到一两个月。期间,我们只提供活体猎物和水。”
“如果‘花花’能在这个阶段,在公豹的帮助下或自己逐渐学会成功捕猎并适应这种自食其力的模式,那么,我们再来讨论后续的放归程序。”
“选择适合的放归地、上报审批、进行更专业的野化训练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