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束强光刺破夜色。
队伍启程。
杨奇押着小徐,走在最后。
小徐依旧被藤蔓捆得结结实实,手腕已经勒出深深的红印。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逃跑,只是沉默走着,偶尔被脚下的树根或石块绊得踉跄。
杨奇没有扶他。
豹子和八万在队伍两侧来回小跑,如同两条移动的警戒线。
它们不吠叫,不驱赶,只是用行动告诉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不要偏离,不要掉队。
夜行山林,无声无息,只有脚踩过落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约莫两个小时后。
脚下忽然一实。
不再是松软的腐殖土和落叶,而是坚硬、平整的碎石路面。
蔡叔停下脚步,举起手电往前照。
不远处,森林公园的入口岗亭,在夜色中静立着。
出来了。
手机信号条几乎是跳着从“无服务”变成满格。
蒋开立刻拨出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
杨奇站在队伍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露出一角清冷的残月。
……
午夜一点三十七分。
仙留县公安局。
杨奇在做笔录。
负责记录的民警态度客气得近乎小心翼翼,倒水、问话、记录、核对,全程没有半点刁难。
“杨顾问,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后续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我们再联系您。”民警双手递回他的证件。
“辛苦了。”杨奇接过。
推开笔录室的门。
走廊里的白炽灯有些刺眼,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杨顾问,这边坐,先休息一下。”
一个年轻民警连忙引杨奇到走廊长椅边,又倒了杯热水。
“谢谢。”
杨奇接过,道了声谢。
走廊另一端,蒋开和蔡叔正坐着,每人面前也放着一杯水,谁都没动。
蔡叔的两条猎犬,大黄、大黑,安静趴在脚边,已经睡着了。
八万、豹子,趴在蒋开旁边。
杨奇走过去,摸了摸八万、豹子,在旁边坐下。
“做完了?”蒋开问。
“完了。”
杨奇点头,“指纹、血样、事发经过陈述,都录完了。匕首上的毒也化验出来了,是氰化物,浓度足够致死。”
蒋开沉默了几秒,低声骂了句什么,又叹了口气。
蔡叔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膝盖。
“这帮畜生,是真敢下手啊。”
三人一时无言。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几道身影快步经过。
杨奇抬眼看去,隐约认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仙留县的县长,身后跟着几个秘书模样的人,个个面色严肃。
他们径直进了会议室,门很快关上,隔断了里面的声音。
“市里的领导也快到了。”
蒋开看了眼手机,“今晚这事儿,闹大了。”
顿了顿,压低声音,“不是说小杨你。周教授、李高工他们,都是省里挂了号的专家,要是在沧山出了事,从上到下,谁都脱不了干系。”
杨奇没说话。
他知道蒋开说的是实话。
杨奇一个动物园饲养员,就算顶着个“市局特聘顾问”的头衔,说到底也只是个临时工性质。
他要是死了,县里市里会追责,该处分处分,该赔偿赔偿,但也就那样。
可周教授、李高工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各自领域的头号专家,国家级项目的带头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能在学术圈一呼百应的人物。
任何一个折在沧山,从上到下,从市局到县局到林业部门,都别想好过。
看了眼会议室紧闭的门,杨奇没觉得不平衡,反而有种荒诞的平静。
小徐要杀他,不是因为他是杨奇,而是因为杨奇可能会破坏偷猎组织的行动。
而那些领导紧张成这样,也不是因为他杨奇,而是因为周教授他们差点被连累。
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有时候就这么简单直白。
“面泡好了,都吃点。”
蔡叔的声音响起。
老巡林员不知从哪儿搞来三桶泡面,已经注了热水,盖子压着叉子,热气从缝隙里袅袅升起。
“谢谢蔡叔。”杨奇接过一桶,揭开纸盖,白色的水汽扑面而来。
红烧牛肉味。
熟悉的味道、廉价的热量。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县公安局走廊的长椅上,捧着泡面桶,吸溜吸溜吃起来。
四条狗安静趴着,偶尔鼻子抽动,闻着香气,但都训练有素,不争不抢。
……
半小时后。
两束车灯划破县公安局大院外的夜色,一辆白色小客车和一辆黑色越野车稳稳停下。
黄中牟第一个下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青黑和微皱的衣领,暴露了他也是从床上被紧急叫醒。
紧随其后的是保安科长、赵大龙,还是一贯的冷硬面孔,只是下车时的动作比平时急促。
陈泽从驾驶座下来,没穿制服,一身便装,但腰背挺得笔直。
“园长。”蒋开立刻起身。
“老蒋,辛苦了。”
黄中牟快步走来,握住蒋开的手,又转向杨奇,上下打量,确认没有明显外伤,表情才松弛了些。
“小杨,人没事就好。”
“谢谢园长,让您连夜跑一趟。”杨奇感激。
“什么话!园里的人在外面差点出事,我当园长的能睡得着?”
黄中牟摆手,又看向蔡叔,郑重道,“蔡师傅,也辛苦你了。山里的事,我们回头细聊。”
“黄园长客气,应该的。”蔡叔憨厚的笑笑。
赵大龙走到杨奇面前,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肩膀。
“陈泽这小子,总算干了件正事。”
赵大龙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要不是他教你那些擒拿格斗,今天这事就悬了。”
陈泽站在旁边,闻言苦笑,“赵大,奇哥是练武的天才,我就教了几天,他就把我那点本事全学走了。”
说着,看向杨奇,眼神里带着佩服,“我跟奇哥对练的时候就发现,奇哥反应非常快。一个动作我拆解三遍,他就能做得比我标准。真的,不吹牛,奇哥要是早十年进部队,现在至少是特种大队的格斗教官。”
“夸张了。”
杨奇笑了笑,“是陈哥教得好,才有我那几手。”
陈泽“嘁”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
几句简单寒暄后,黄中牟敛去笑容,正色道,“周教授他们还在里面?”
“是,在跟县领导和市局的人开会。”蒋开回答。
“我得进去打个招呼,当面感谢周教授他们对我们园工作的支持,也说明一下情况。”黄中牟整了整衣领,“你们先上车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大步走向会议室。
赵大龙留下,和陈泽一起,把杨奇、蒋开、蔡叔以及四条狗先往车上送。
上客车前,杨奇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人影走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他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车。
约莫一刻钟后,黄中牟从楼里出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周教授、李高工,还有位局长。
周教授脚步有些急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从车里重新出来的杨奇。
“杨顾问!”
他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用力握住杨奇的手。
“今晚的事……”
周教授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
“保重。”
杨奇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