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锦文狐疑地瞧了瞧他,想要问点什么,但张春霞在当面,不好问出口。
“小文,玲玲,开了一天的车,累了吧?快进屋。”
温玲笑着摇头:“张阿姨,好些日子没见,您这又年轻了呀。”
张春霞指了指她:“你这嘴真甜,你和小文结婚,张阿姨绝对给你安排好,一点都不会亏待你。”
杨锦文搞刑侦的,温玲是让‘尸体’成为证据的,两人对这话立即警觉起来。
什么叫张阿姨不亏待温玲?
温玲笑了笑:“那是,张阿姨对我最好了。”
张春霞拉着温玲的手,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盘着腿的何晴,越看越厌烦。
“小文和玲玲从省城回来,赶了一天的路,你去给他们泡点茶。”
“不是……凭什么啊?”何晴来气了。
“凭什么?凭你是他们姐姐,不应该吗?”
“姐?”何晴语塞,看了看杨锦文、再看了看温玲。
温玲眉眼带笑,亲切地叫了一声:“何晴姐姐。”
沃日尼玛……何晴咧了咧嘴,放下腿,穿上拖鞋。
“好,我现在成保姆了。”
何晴阴阳怪气的走去厨房,路过杨锦文身边时,听见一句‘谢谢’。
何晴心里一抖,望向他的脸:“你眼睛近视了?”
杨锦文点头。
“那我给你泡一杯绿茶,对视网膜好。”
温玲眯着眼,马上道:“姐,我也要。”
“好的。”何晴转过身,翻了一个白眼。
“坐,都坐。”张春霞坐进单人沙发,招了招手。
领导家里什么东西都有专属的,最重要的是座椅,即使是家人,也不能坐领导经常坐的椅子。
“……怎么说呢。”张春霞笑了笑,向厨房招手:“大川,你先别忙了,让黄嫂做饭,你过来。”
黄嫂是张春霞请的保姆,跟了张书记十多年。
黄嫂的儿子在铁路局上班,以前只是一个个小小的乘务员,多亏他妈,不用上火车,天天坐办公室了。
这声‘大川’,亲切的不行,让杨锦文心里空落落的。
杨大川用围裙擦了擦手,向温玲招呼道:“玲玲,回来了,你辛苦了。”
温玲站了站身:“杨叔叔。”
“过几天得改叫爸了。”张春霞打趣。
杨大川笑道:“那不行,这得给改口费的。”
张春霞盯着杨锦文,开口道:“是这样的,小文啊,我和你爸拿了结婚照,所以让你们提前回来,当面告诉你们一声。”
听见这话,杨锦文一动没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温玲抿了抿嘴,她伸出手,紧紧抓着杨锦文的手掌边缘。
杨大川不太敢看儿子的脸,他从围裙兜里拿出两头蒜,假装剥着蒜头。
张春霞继续道:“小文,你爸再婚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杨锦文看向杨大川,后者还是不敢抬起头来。
“不需要。”
“对嘛,你爸今年48了,你不能只想着自己,也要让他幸福,对吧?”
杨锦文直视着杨大川的脸:“爸,你这些年不幸福吗?”
杨大川心里一愣,抬起脸来,看见的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坐在自己的眼前,身上穿着他妈妈所织的蓝色毛衣。
他喉咙哽咽道:“幸福,爸是幸福的。”
“你现在幸福吗?”
“幸福,现在也幸福。”
“那就好。”
杨锦文点了点头,他看向张春霞:“张阿姨,恭喜您和我爸,祝愿你们幸福。”
张春霞看见了他眼里笼罩的水雾,防备心一下子解除,脑海里浮现出,杨锦文妈妈年轻的时候,坐在工人文化馆的台阶上,手肘杵着膝盖,单手托着腮,看着杨大川跳舞时的场景。
那个叫苏兰的年轻女子,多么的漂亮,多么的隐忍,不会纠缠杨大川,不会对杨大川发脾气。
她去世那么多年,她的儿子也多么的像她,眼睛和眉毛几乎是一模一样。
张春霞叹了一口气,笑道:“放心,你爸下半生,我会好好照顾他。”
“谢谢张阿姨。”杨锦文点头。
表面上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来,只有温玲能感受到杨锦文的手,是多么的颤抖。
她抓住杨锦文的手心,紧紧地握着,传递出自己带去的温暖。
对于杨锦文而言,父亲再婚,就是再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母亲存在过的痕迹,随着时间远去,就像深秋的落叶,虽然来年春天还会长出,但已经不是同一片叶子。
在杨锦文自己看来,母亲只活在他的一个人心中了。
吃完晚饭,杨锦文把温玲送回家。
温玲家就在大院里,两个人在路灯下漫步。
“杨锦文,别沮丧了,人都得往前看啊。”
“我没沮丧。”
杨锦文落后她一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踩了踩厚厚的落叶:“这大院里不打扫卫生的吗?叶子都这么厚了,也没人扫?”
“张书记说,落叶不扫,所以大院里的管理员,还专门从安南大道去捡梧桐叶,运回来,铺在这路上。”
“真的假的?”
“真的。”温玲点点头:“我听我妈说的,这大院里谁都知道。”
“张书记她……”
“没办法,这也不是她的本意啊,你拦不住人家要跑马屁……”
温玲指着步行道下面的篮球场:“我告诉你,要是张阿姨喜欢打篮球,这球场的车马上就得清理走,她要是看不惯这篮球场,第二天就有挖掘机进来。”
杨锦文点头,他也是深有体会的,做领导为什么老是板着脸,每逢下面人说干点什么,吃点什么,喝点什么,都推辞说不喜欢。
喜欢也要说不喜欢,随口的一句话,就能让有心人贴上来。
人总是有七情六欲的,领导也不例外,把持不了这个,就容易出事情。
温玲是一边后退,一边看着杨锦文的。
她笑道:“还有一周,你就是我老公了哦?”
杨锦文笑了笑:“怎么?你不愿意?”
温玲撇撇嘴,下巴一扬:“你都没求婚呢,也没给我买……”
她话还说出口,就见杨锦文从西服兜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
他双手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闪闪发亮的钻戒。
杨锦文笑道:“本来是想等几天给你,看你那么着急,那就没办法了,挺贵的,幸好是在冯小菜他爸的商场专柜里买的,花了我一年多的工资呢。”
温玲捂着嘴,眼泪汪汪的,喉咙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她抬头看了看杨锦文的脸,她表情做的很到位,但心里并没被没感动,装出来的,她明白自己得给点情绪价值。
杨锦文买钻戒的事情,冯小菜说给姚卫华听了,姚卫华大嘴巴说给猫子听,猫子又说给蔡婷,蔡婷是杨锦文身边的内鬼,温玲自然早就知道了。
“喜欢吗?”
“喜欢,给我戴上。”
“不需要下跪吧?”
温玲拍了拍他的手:“公职人员,没这个规矩,直接戴上,咱们粗暴点。”
“呃……”
温玲伸出无名指,杨锦文拿出钻戒,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一边道:“你手那么细,戴钻戒很好看的。”
温玲扬起手,在路灯旁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又看,心里美滋滋的,几片银杏树的落叶刚好在她眼前飘下来。
戴上钻戒这一刻,她的幸福感爆棚,这才是最高兴的。
温玲脸颊上掬起了酒窝,她一下子搂住杨锦文的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办了婚礼,咱们是不是就用不着那个了?”
“用不着什么?”
“小套子啊。”
杨锦文皱眉:“小吗?”
温玲红着脸,在他耳边道:“怎么说呢,小是不小,但差点意思。”
杨锦文没好意思接下话头,总觉得温玲要求太高。
温玲跳到杨锦文身上,轻声道:“抱着我走一会儿。”
“嗯。”
杨锦文搂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温玲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问道:“杨锦文。”
“怎么了?”
“我记得我读初中那会儿,在市二中旁边的桥洞,我们跟几个流氓打架,我记得好像你也在场呢。”
“有吗?我不记得了。”
“有个小子,脸上全是泥巴,我用板砖拍流氓脑袋的时候,他拦住了我,是不是你呀?”
“不是我。”
“就是你,我还抢了你的自行车。”
“是吗?”
“肯定是你,你不记得了?”
“忘记了。”
“我问过何金波和你师父了,当时就是他们把我们撵走的,他们那个时候还是片警呢,他们就说就是你。”
“他们看错了。”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