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对于未知的恐惧,似乎被那一瓶波子汽水冲淡了许多。
只要跟在他身后,好像确实没什么可怕的。
第98章 高知县的夏日
高知县的夏天,空气里全是海盐和柑橘的味道。
从东京飞到这里,像是从那个灰色的水泥森林跳进了一幅饱和度过高的油画里。
天空蓝得不讲道理,云朵厚重得像要砸下来,港口停泊的渔船随着波浪懒洋洋地晃动。
“哇——好宽啊!”
刚下外景车,宫泽理惠就忍不住跑到堤坝边,对着那片毫无遮挡的太平洋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把她的百褶裙吹得猎猎作响,她不得不按住裙角,转头冲着北原信大喊:
“前辈!这里的海跟东京湾完全不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颜色的海!”
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只有摄影棚、学校和那个压抑的家。这种没有天花板的自由感,让她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是来工作的。
北原信背着单肩包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视线在海平面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
“确实不一样。不过看够了就收收心,我们是来拍戏的,不是来修学旅行的。”
理惠吐了吐舌头,那股兴奋劲儿被压下去了一半,但还是俏皮地敬了个礼:
“知道了知道了,前辈真啰嗦,像教导主任一样。”
她嘴上说得轻松,背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剧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画的记号,纸张都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
正如北原信预料的那样,一旦离开那种封闭的室内戏,到了这种需要与环境互动的开放场景,理惠的表演立刻变得像是在背课文。
台词是背熟了,语气也对,但就是看着别扭。那种刻意去“演”的感觉太明显了,就像是脸上戴了一层厚厚的面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真人,全是表演痕迹。
更糟糕的是,这次跟他们搭戏的男二号,是刚凭借《寅次郎的故事》系列崭露头角的吉冈秀隆。
“初次见面,我是吉冈秀隆。请北原前辈多多指教。”
那个比北原信还小一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温吞吞的,看着没什么攻击性。
但在镜头前,他那个松弛的状态简直像是在高知县长大的土著。
他和北原信对戏的时候,两人就像是认识了十年的老同学,那种眼神的交流、台词的衔接,流畅得像是在呼吸。
然后镜头一转到理惠这里,卡住了。
“卡!”
望月智充的声音第N次响起,听不出喜怒,但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整个下午,剧组的进度像是在爬坡的蜗牛。
收工的时候,理惠低着头,连那份热腾腾的便当都没吃几口。
她觉得自己像个混进专业乐团的滥竽充数者,每一次NG都在消耗着大家对她的耐心。
深夜,酒店大堂的侧门外。
北原信下楼买烟,看见一个穿着睡衣的身影正对着花园里的那棵棕榈树念念有词。
理惠手里没有拿剧本,她在对着空气演戏。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懊恼地抓着头发蹲在地上。
蚊虫在她腿上叮了好几个包,她也没去管,只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对着树干说那句怎么都过不了的台词。
北原信站在自动贩卖机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只是嘴角轻轻提了一下。
还行,没蠢到只会躲在被子里哭。
第二天一早,理惠刚出房门,就看见北原信倚在走廊的窗边等她。
“前……前辈?”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我是不是迟到了?今天的通告不是十点吗?”
“今天没通告。”
北原信把手里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我跟导演请假了。既然演不出来,那就别在那儿死磕。”
“那我们要干嘛?在房间里对词吗?”
“对词有什么用?带你去玩。”
两人没坐剧组的车,也没打车。北原信带着她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一家不起眼的自行车租赁店。
店老板是个在那儿打瞌睡的老头,店里摆的全是那种生锈的买菜车。
北原信在角落里翻翻找找,最后拖出来一辆造型复古的白色单车。
那是一辆普利司通的“Roadman”,昭和50年代的神车。横梁上有些掉漆,但链条和齿轮却意外地保养得很好。
就在北原信手碰到车把的那一刻,那个熟悉的淡蓝色光框弹了出来。
【物品:普利司通Roadman(改装版)】
【稀有度:白色】
【特性:顺风的告解】
【效果描述:当载有一名乘客时,乘客的心理防线降低20%,并在行驶过程中更容易吐露真实心声。注:那是属于昭和少年的魔法,后座的风,能吹开所有秘密。】
“就它了。”
北原信拍了拍车座,长腿一跨,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理惠:
“上来。”
“啊?可是我穿的是裙子……”
“那就侧着坐,抓紧我的衣服。”
理惠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后座。
那是一个很硬的铁架子,没有任何软垫,但当北原信蹬动踏板,车轮转动起来的那一刻,海风猛地灌满了她的衬衫。
自行车沿着海岸公路飞驰。
左边是湛蓝的太平洋,右边是高知县起伏的丘陵。
北原信骑得不快不慢,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偶尔会蹭到理惠的脸颊。
“你知道武藤里伽子为什么要来高知吗?”
北原信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听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严厉。
“因为……她爸妈离婚了,她不得不跟着妈妈回老家。”理惠抓着他的衣角,大声回答。
“那是剧本上的。”
北原信没有回头,“我想听的是你的看法,你的理解,为什么她到了这里以后,要把自己变成一直刺猬?为什么明明很优秀,却非要搞得全班都讨厌她?”
理惠沉默了。
车轮压过一段碎石路,颠簸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北原信的腰。
或许是那个【顺风的告解】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这海风实在太温柔,理惠把脸贴在北原信的后背上,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因为不甘心吧。”
“嗯?”
“我也没见过我爸爸。”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提起这件事。
同样是那点破事,印在杂志上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血淋淋的日子。
听着一点都不带劲,只让人觉得沉重。
“我妈说他是荷兰人,但我连张照片都没见过。小时候,我就像是个多余的行李,被她拖着到处跑。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恨她,也恨那个从来没出现的男人。”
北原信没有打断她,只是默默地踩着踏板。
“里伽子也是一样吧。她不是真的讨厌这个地方,她只是讨厌那个‘被抛弃’的自己。她想回东京找爸爸,其实就是想证明,自己并没有被丢下,她还是有人要的。”
说到这里,理惠苦笑了一下:
“结果真的很讽刺。她爸爸有了新家庭,有了新生活,她就像个闯入者。那种感觉……大概比从来没见过还要绝望。”
“那你呢?”北原信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
理惠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宽阔的背影。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哭吧。但是现在……”她想起了那场断绝关系的发布会,想起了那个即使跪下来求她也不愿意放手的母亲,“现在我觉得,共情我可能做不到,但我懂那种想要干点蠢事来发泄的感觉。”
“比如?”
“比如……借钱也要去东京,哪怕是骗同学的钱。比如明明心里难受得要死,嘴上还要说一些刻薄的话来刺伤关心自己的人。”
北原信笑了一声。
“这就对了。”
他猛地加快了速度,自行车像是要起飞一样冲下了一个长坡。
“武藤里伽子不是什么清纯女神,她就是个别扭、自私、浑身是刺,但又脆弱得要命的小孩。你只要抓住这点,你就抓住她了。”
那天中午,他们没有去吃那种给游客准备的海鲜餐厅。
北原信把车停在了一条老旧的商业街口,带着理惠钻进了一家只有当地老头才会去的小吃摊。
“这是什么?”理惠看着手里那一串黑乎乎的东西。
“鲣鱼半敲烧,高知的特产,路边摊的比店里的好吃。”
北原信自己咬了一口,也没管什么形象,直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别在那儿端着了,吃完这一串,下午带你去买点东西。”
理惠试探着咬了一口,烟熏的味道混着蒜香在嘴里炸开。
意外地好吃。
就在这一瞬间,北原信脑海里传来一道特别的声响。
“叮”
提示音响了。
“系统?”
北原信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那个半透明的面板再次浮现。
视线落在装备栏的最下方,那里原本有一行不起眼的灰色数值:【当前最大负载: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