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次,Action!”
这一次,北原信的状态变了。
他不再疯狂地整理袖口。
他摘下了眼镜。
那副一直是作为“礼宾员佐藤”面具一部分的平光镜,被他拿在手里。
失去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里赤裸裸地暴露出了软弱、惊恐和良知的挣扎。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他开始擦眼镜。
动作很慢,很细致。
一下,两下。
突然,他的手猛地一抖,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接住,像是接住自己仅剩的命。
那一瞬间的狼狈,把刚才所有的体面都击得粉碎。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被要求处理掉的“麻烦”。
良知告诉他要报警。
但职业告诉他要服从。
生存的本能告诉他,如果不做,躺在这里的下一个可能就是他。
这一刻,镜头推成了大特写,直直地怼在他的脸上。
没有台词。
但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惨叫。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毯上,很快洇灭不见。
终于。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那是一种什么都碎了之后的荒芜。
他慢慢站起身。
将擦得锃亮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推了推镜框。
随着这个动作,那个软弱、惊恐的年轻人摇身一变。
变成了冷静面对这种残酷现实的怪物。
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领带,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
嘴角上扬十五度。
标准,优雅,却冷得像冰。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最后一丝“人性”的光亮熄灭了。
他弯下腰,抓住了布草车的把手,动作麻利而专业地开始“工作”。
就像他平时处理客人的脏衣服一样。
黑化完成。
大饭店吞噬了他。
或者说,他成为了大饭店的一部分。
“Cut!!”
伊丹十三的声音在颤抖,甚至破了音。
现场足足安静了十秒钟。
这一次,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那种从屏幕里溢出来的厚重感和压抑感,让在场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觉得胸口发闷。
监视器后,伊丹十三用力抓了抓头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小子……”
导演看着定格画面上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喃喃自语,“这效果,跟拍恐怖片也没区别了,不过也就是这种张力才好,真不错,真不错啊!”
他原本以为北原信能做到八十分就不错了,没想到他交出了一张一百二十分的答卷。这种把人性一点点撕碎再拼凑起来的过程,细腻得可怕。
角落里。
唐泽寿明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探头观看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那罐早就温热的乌龙茶。
他的手心全是汗。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这就是演技吗?
并不是任何声嘶力竭的吼叫,也不是夸张的肢体动作。
是真的做到了细致入微。
仅仅是几个擦眼镜的动作,一个眼神的转变,就能让人感觉到那种绝望到窒息的黑暗。
“太……太强了。”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那种想要追赶却又觉得遥不可及的无力感,混合着极度的兴奋,让他浑身战栗。
而在另一边。
三国连太郎合上了手里的杂志。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在经过北原信身边时,这位一向吝啬言辞的老人停下了脚步。
北原信刚从那种极度压抑的情绪中缓过来,正扶着墙大口喘气,看到前辈过来,赶紧想要站直身体。
“你的最后那个推眼镜的动作。”
三国连太郎并没有看他,而是目视前方,声音依旧冷淡,“多余的颤抖没有了,节奏是对的。”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便拄着拐杖走了。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演得不错,小子。”
北原信愣了一下。
随即,他靠在墙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畅快的笑容。
“谢谢。”
第94章 杀青(20更完毕求订阅)
随着场记板最后一次清脆的闭合声,摄影棚内那几十盏炙烤了众人两个月的高瓦数钨丝灯终于熄灭了。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像是从深海里浮出水面一样,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伊丹十三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
他下那副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的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然后对着扩音器,声音沙哑地丢出一句:
“行了,都结束了,可以回去睡觉了。”
北原信站在布景的走廊里,低头解开了制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这个片场,可以说是他经历过这么多个,最压抑的片场。
无时无刻,大家都在高压力,超负荷的运转,但是大家为此也都心甘情愿。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是在创作艺术,而非是那种最常见的套路商业大片。
北原信将那块一直别在胸口、边缘已经被磨损得有些发白的“佐藤”名牌摘了下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交还给了走过来的道具师。
交出去的那一刻,那个在大仓饭店里弯了两个月腰、在这个棚里压抑了六十天的灵魂,似乎也随着这块塑料牌子一起剥离了身体。
“给。”
刚没走两步。
一罐冰啤酒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北原信缩了一下脖子,转过头,看到伊丹十三正手里拎着两罐啤酒,对自己咧嘴一笑。。
“谢谢您,话说今晚还要搞庆功宴之类的么?”北原信接过啤酒,拉开拉环,“噼啪”一声脆响,问道。
“不了,想来你们也都累了,现在回去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不是么?”
伊丹十三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老实说,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作为一个年轻演员,居然有那些老江湖的气质。”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就是一种直觉而已,老一辈的演员跟现代的演员还是不一样的,不过,也算是我没有看错你小子,看来我眼光还是可以的嘛。”
说完这句后,伊丹十三瞥了北原信一眼,“这两个月憋坏了吧?”
“你可以回去放松放松了,适度调节好自己,然后以一个全新的状态去迎接下一部戏,也是一个演员的必修课。”
“你现在完全沉浸到这个礼宾员的角色里,该醒醒了。”
北原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举起啤酒罐跟导演碰了一下。
“我会的。”
“谢谢您。”
……
不过虽说如此。
但电影杀青了,北原信并没有立刻闲下来。
因为他还有个承诺挂在嘴边。
宫泽理惠的事情,光靠空头支票是压不住光子那个疯女人的,必须得有实打实的项目落地。
……
几天后的下午,北原信出现在了日视的一间制作人办公室里。
他对面坐着的是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资深制作人田中。
“北原君,虽然我很想和你合作,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