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我的影帝装备栏 第82节

  这个年轻的演员此时已经换下了那身记者戏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纯棉T恤,手里也拿着一罐刚刚买好的乌龙茶,脸上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兴奋与后怕。

  “刚才真的太谢谢您了。”

  唐泽寿明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道谢了,“如果不是您当时扶了我一把,还帮我指了路,那个长镜头肯定就毁在我手里了。我也肯定会被伊丹导演骂死。”

  “伊丹导演确实脾气不太好,但他骂人通常是对事不对人。”

  北原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咖啡,让那种苦涩的味道冲刷掉喉咙里的干燥,“而且那种混乱的调度,第一次拍谁都会紧张,你反应很快,这就很不错了。”

  “不不不,跟前辈您比起来,我还差得远。”

  唐泽寿明连连摆手,眼神里满是崇拜,“刚才我在监视器那边看回放了。您站在那里的时候……就像是真正的大仓饭店老员工一样,那种冷漠感,真的太厉害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情报一样凑近了一些:

  “其实,刚才开拍前我一直很害怕,因为大家都说三国连太郎前辈特别……特别可怕,听说他为了演好角色,曾经真的让人把自己的牙齿拔掉,而且他在片场从来不跟新人说话,要是谁演得不好,他那种眼神能把人冻死。”

  “我刚才差点撞到他,当时腿都软了,幸好有前辈您挡在中间。”

  北原信笑了笑。

  三国连太郎的名声,确实在圈内流传已久。

  那种为了戏可以不疯魔不成活的态度,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确实像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既让人敬畏,又让人想要逃离。

  “前辈。”

  唐泽寿明鼓起勇气,一脸诚恳地看着北原信,“虽然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能不能……拜您为师?我想跟您学演戏!不仅是技巧,还有那种在片场掌控全局的能力!”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初生牛犊的傻气和热忱。

  北原信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拜师就免了。”

  他靠在贩卖机旁,看着远处正在拆卸布景的工人,“我也没那么多东西可以教你,在这个剧组里,我也只是个还在学习的学生罢了。”

  “哎?怎么会?”

  唐泽寿明一脸不信,“您演得那么好,连三国前辈都多看了您好几眼呢。您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

  北原信的语气很平静,“等你演得多了就会知道,演技这东西,是一座爬不到顶的山,我现在也就是刚到了山腰,离那些住在山顶上的怪物们,还差得远。”

  “啧啧啧,听听,听听。”

  一道充满戏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伊丹十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依然夹着那根永远抽不完似的香烟。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多口袋马甲,脸上挂着那种看透世事的坏笑。

  “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哦,北原君。”

  导演吐出一口烟圈,伸手拍了拍唐泽寿明的肩膀,把这小伙子吓得一激灵,“年轻人嘛,就要有年轻人的朝气。该狂的时候就得狂一点,那种老气横秋的话,留到你六十岁以后再说吧。”

  “导演……”唐泽寿明紧张得站直了身体。

  “行了,别紧张,今天演得还凑合,没给我丢脸。”

  伊丹十三摆摆手,打发走了那个激动的年轻人,然后转头看向北原信,眼神变得深邃了一些。

  “不过,你小子刚才那句话,倒也没说错。”

  导演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那里面坐着的那个老头子,确实是座山,你能意识到自己还在山腰,说明你还没被外面的掌声把耳朵堵住。”

  北原信看着休息室紧闭的门。

  “那场戏,我接得很吃力。”他坦诚道。

  刚才拍摄时,三国连太郎那一眼,确实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那不是靠技巧或者装备能弥补的,那是几十年人生阅历凝结成的重量。

  “正常。”

  伊丹十三笑了笑,“他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慢慢学吧,这才是拍电影最有意思的地方。”

  说完,导演掐灭了烟头,转身去监视器那边检查素材了。

  北原信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罐已经开始回温的咖啡。

  他想起了上一世。

  在那个名为横店的巨大影视工厂里,他见过太多自诩为“演员”的人。

  那些流量明星,连台词都背不下来,对着镜头念“1234567”,全靠后期配音;那些稍微有点名气的小鲜肉,演戏永远只有一套表情——皱眉是痛苦,瞪眼是愤怒,嘴角上扬是开心。

  他们被粉丝捧在云端,被资本裹挟着向前,却从未真正低下头去看看脚下的路。

  那时候的他,是个连正脸都露不了几次的特约群演。

  但他有幸在几个老戏骨的剧组里跑过龙套。

  他见过那些真正的演员,是如何为了一个只有几秒钟的镜头,在泥地里反复摔打;见过他们是如何为了贴合角色,在冬天穿着单衣,在夏天裹着棉袄,毫无怨言。

  正是因为见识过那种“匠人精神”的光芒,他才会在重生后,如此执着地想要爬上那座山。

  他不想当一颗随时会被替换的螺丝钉,也不想当一个只供人观赏的塑料花瓶。

  他想当那个能在大风大浪里站得住脚的“人”。

  “还得练啊。”

  北原信轻声自语了一句,将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向演员休息室走去。

  下一场的剧本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推敲。

  休息室里很安静。

  大多数演员都已经离开了,或者去外面抽烟透气。

  北原信推开门,放轻了脚步。

  房间的角落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在那圈温暖的光晕里,三国连太郎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低头在一本杂志上写写画画。

  他依然穿着那身戏服西装,背挺得很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批阅什么重要的文件。

  北原信没有打扰他,只是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拿出剧本准备阅读。

  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出于好奇,北原信抬头看了一眼。

  老人手里的并不是剧本,而是一本益智杂志。他在填写的,是一个九宫格。

  那是数独。

  在这个年代的日本,数独虽然已经由Nikoli出版社推广开来,但也算是一种相对小众且需要极强逻辑思维的智力游戏,通常是数学爱好者或者喜欢动脑的年轻人玩的。

  没想到这位快七十岁的国宝级演员,居然好这一口。

  大概是北原信的目光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

  三国连太郎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的镜片,那双刚才在戏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此刻带着几分审视,看向了北原信。

  “怎么?”

  老人的声音很轻,“是不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了,还玩这种费脑子的东西,很奇怪?”

  被抓包了。

  北原信愣了一下,随即合上剧本,坐直了身体。

  “没有。”

  他语气诚恳,“只是有些意外。我以为像您这样的前辈,休息时间一般会闭目养神,或者看书。”

  “哼。”

  三国连太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不用跟我说这种客套话,我什么人没见过?”

  老人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脑子这东西,越不用越锈,演戏需要动脑子,这东西也需要。”

  他指了指那本杂志上的九宫格,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填了一大半数字。

  “你会玩这个吗?”

  三国连太郎突然问道。

  北原信看着那个复杂的盘面。

  这是一个很难的“骨灰级”残局。

  上一世他为了打发等戏的无聊时间,确实在手机上玩过这东西,规则他是懂的,基本的解题思路也明白。

  但是。

  看着三国连太郎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北原信犹豫了一秒。

  如果在这种真正的高手面前装懂,或者只能解出皮毛,反而会显得轻浮。

  在前辈面前,坦诚有时候比逞能更重要。

  “不会。”

  北原信摇了摇头,“虽然知道规则,但还没入门。这种需要极强逻辑推理的游戏,我还没摸到门道。”

  “嗯。”

  三国连太郎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失望,也没有嘲笑,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重新戴上了眼镜。

  “现在的年轻人啊,还是太浮躁。”

  他拿起铅笔,重新把注意力回到了那个九宫格上,“演戏也好,填数字也好,都要耐得住性子去推敲。一步错,后面就全乱了。看不透其中的逻辑,就永远只能在外面打转。”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三国连太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赶人走,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在他的逻辑世界里。

  这种无视,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接纳——至少他没有因为被打扰而发火。

  三国连太郎虽然性格孤傲,但他显然是个享受思考乐趣的人。

  数独,就是打开这位老戏骨话匣子的钥匙。

  如果能在这方面跟上他的节奏,或许就能真正走进这位大师的世界,从他那里学到那些书本上没有的、关于表演的真谛。

  北原信默默地重新打开剧本,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

  等今天回去,得去书店买几本数独的高级教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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