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我的影帝装备栏 第81节

  他依然盯着面前那杯已经见底的咖啡杯,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发现手心里只有空气的无力感。

  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手,伸向西装内袋,想要掏那支用了几十年的万宝龙钢笔。

  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钢笔的一瞬间,北原信开口了:

  “非常抱歉,社长。财务部这边刚刚通知,由于管理这边重新调整了一下,您的挂账账户暂时无法使用。”

  北原信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那是大仓饭店标准的十五度微笑,“如果您方便的话,这次能否请您支付现金?”

  这是一句谎言。

  也是给这位曾经的大人物留下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三国连太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整整五秒钟,他保持着那个掏笔的姿势,像一座风化了的雕塑。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北原信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濒死的老虎盯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球里,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布。

  里面翻涌着愤怒、绝望,以及“即使我死了,依然能咬断你喉咙”的凶狠。

  那股气场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北原信感觉自己脸上的那层面具假笑差点就要挂不住了。

  即便他有系统的加持,即便他有着两世为人的阅历,但在这种纯粹的、几十年的演技沉淀面前,他依然觉得自己像个在巨人面前挥舞木剑的孩子。

  这就是真正的“大物”。

  不需要台词,不需要夸张的肢体,仅仅是一个抬头的眼神,就让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现场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摄影师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死死把住机器,不敢有一丝抖动。

  三国连太郎看着北原信,或者说,看着北原信脸上那副虚伪的笑容。

  突然,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因为缺了两颗牙,脸颊瘪进去一块,显得格外凄凉且狰狞。

  “管理调整啊。”

  老人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大仓饭店还真是……人性化。”

  他收回了掏笔的手,转而摸向了裤子口袋。

  他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一千,两千,三千。

  还差五百日元。

  他翻遍了全身所有的口袋,最后从那个昂贵的手工西装的暗袋里,摸出了几个硬币。

  “当啷。”

  硬币落在银质的账单盘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像是某种尊严碎裂的声音。

  “不用找了。”

  三国连太郎抓起那根作为拐杖的雨伞,用尽全身力气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他的背有些佝偻,但在站直的那一瞬间,他又强行把脊椎挺得笔直。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看都没看北原信一眼,迈着有些虚浮却依然傲慢的步子,向大门走去。

  镜头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

  那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背影,孤单,倔强,又可笑。

  直到他走出画框。

  北原信依然站在原地,托着那个装着零钱的盘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硬币,嘴角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Cut!”

  伊丹十三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次,现场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两分钟的表演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不是在演戏,那就是在目睹一个人的灵魂在眼前被碾碎。

  北原信深吸一口气,把账单盘交给旁边的道具师。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兴奋。

  刚才那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那种“被碾压”的快感。

  他以为自己靠着系统的装备和前世的经验,已经摸到了演技巅峰的门槛。

  但今天,三国连太郎用一个眼神告诉他:小子,你还在门外呢。

  那不是技巧,那是命。

  是把整个人生都熔铸进去,再从血管里流出来的东西。

  “演得好。”

  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山崎努。

  这位饰演黑帮大佬的演员一直坐在阴影里看戏,此刻手里依然捏着那瓶啤酒。

  “能接住那个老怪物的戏,没被他的气场吞掉,还能把那种‘冷眼旁观’的职人感立住,你小子有点东西。”

  山崎努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烟熏牙,“刚才要是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估计腿都软了。”

  北原信苦笑了一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腿确实有点软,不过是硬撑着。”

  “硬撑着也是本事。”

  山崎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别灰心。这一场戏的高光确实是那个老家伙的,但如果没有你这个‘墙壁’把他的情绪弹回去,他的戏也出不来,电影嘛,就是互相成全。”

  接下来的几场戏,依然是这种高强度的演技轰炸。

  宫本信子饰演的客房经理,在面对刁钻客人时的那种圆滑与隐忍,每一个眼神转换都极其精准。

  山崎努饰演的黑帮大佬,在电梯里遇到警察时的那种松弛与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北原信就像是一块海绵。

  他穿梭在这些神仙打架的场景里,做一个沉默的配角,一个提供服务的背景板。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变得透明。

  相反,他的每一次鞠躬,每一次递毛巾,每一次在背景里的眼神流转,都成了连接这些散乱珍珠的丝线。

  他在学习,在吸收,在贪婪地吞噬着这些老戏骨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

  晚上八点。

  今天的拍摄终于结束。

  三国连太郎已经换回了便服,恢复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模样。

  他在经过北原信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并没有说什么“后生可畏”的场面话,他只是看了一眼北原信手里拿着的那瓶矿泉水——那是北原信特意为他准备的常温水,因为听说他牙齿不好,喝不了冰的。

  “那把伞。”

  老人突然开口,声音依然不大。

  “嗯?”北原信愣了一下。

  “刚才那场戏,你把我的伞立在旁边的时候,伞尖是朝外的。”

  三国连太郎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前方,“如果是普通的群演,大概会随便一放,但伞尖朝外,是为了防止上面的水滴弄湿客人的裤脚,这是老派礼宾员的习惯。”

  “你做的很仔细。”

  说完,他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向了保姆车。

  北原信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微微一笑。

  “收工!”

  随着场记的一声大喊,摄影棚的大灯逐一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了这个虚构的大饭店。

  北原信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今天的高光不属于他,但他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

  这比当什么国民男友,要有意思一万倍。

第90章 真正的大师永远拥有一颗学徒的心

  摄影棚的拍摄暂时告一段落。

  为了转场布置下一个镜头,现场进入了长达一小时的调整期。

  钨丝灯熄灭了一半,只留下几盏工作用的常明灯,让发烫的灯管冷却。

  工作人员们正推着航空箱穿梭忙碌,原本紧张的拍摄现场稍微松弛了一些。

  随着“滋滋”的电流声渐渐平息,那种炙烤皮肤的热度也开始缓慢消退。

  北原信松开了领口的扣子,走到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前。

  硬币滚落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格外清脆。

  “哐当。”

  一罐冰咖啡落了下来。

  “那个……北原前辈。”

  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拘谨的声音。

  北原信弯腰取出饮料,转过身。

  是唐泽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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