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像伊丹十三那么聒噪,甚至可以说是安静得过分。
唯一的动作,就是偶尔端起保温杯喝一口茶,以及翻阅膝盖上放着的一份全英文的《金融时报》。
“跌破两万五千点了。”
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池子里的鱼说话。
北原信瞥了一眼他膝盖上的报纸,那是今天的日经指数走势图。
“还没到底。”
北原信一边给鱼钩挂着蚯蚓,一边随口接了一句,语气稀松平常,“现在的恐慌还是散户的恐慌,等那些大银行开始为了坏账互相撕咬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底。”
翻报纸的手停住了。
男人慢慢转过头,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北原信。
那种眼神很锐利,像是在评估一份资产的风险等级。
“你是那个演员?演……永尾完治的那个?”
男人显然认出了他,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追星的热度,反而是多了一丝惊讶,“一个演纯爱剧的明星,也关心银行的坏账?”
“演员也是要吃饭的。”
北原信把鱼钩抛入水中,看着荡开的涟漪,“而且,比起剧本里的眼泪,还是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比较有安全感,现在的世道,现金为王。”
“现金为王……”
男人咀嚼着这几个字,紧绷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很有趣的判断,大部分像你这么大的年轻人,甚至包括我手下那几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分析师,现在还在天天喊着要去抄底房地产,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合上了报纸,第一次正眼看向北原信。
“我是佐萨木,如果你手里真的握着大量现金却不知道往哪放,或许我们可以聊聊。毕竟让钱在银行里发霉,是对资本的犯罪。”
北原信看着那个伸过来的手。
手掌干燥、有力,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
他并不认识这个男人,也没在任何娱乐新闻或社会版面上见过这张脸。
但他能感觉得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场。
那是一种在惊涛骇浪中依然能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在这个全日本都因为股市暴跌而哀嚎的时刻,能如此冷静地判断局势,甚至跟拥有“未来视”的自己得出相同结论的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这根【昭和泰斗的旧钓竿】,看来又钓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荣幸之至。”
北原信握住了那只手,并没有因为对方的陌生而怠慢,反而更加郑重,“我是北原信,正好,我正愁手里的钱没地方去。”
两只手在微凉的空气中握在了一起。
此时的北原信并不知道,他刚刚握住的,是未来三十年日本隐形富豪圈的“守门人”。
这位名为佐萨木的男人,是著名的独立财富管理顾问,专门为那些在泡沫破裂后依然屹立不倒的老钱家族打理资产。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他是少数几个清醒地预见到“失去的三十年”并提前布局做空的金融巨鳄。
今天的一次偶遇,将为北原信在未来的资本寒冬中,穿上一层最厚实的铠甲。
水面下的浮漂轻轻点动了一下。
鱼,上钩了。
第77章 入场券
签字笔在厚厚的文件上划过,留下一串流畅的黑色墨迹。
这里是千代田区一间没有任何招牌的私人茶室。房间里没有那种暴发户喜欢的真皮沙发和水晶吊灯,只有几张有些年头的木椅和满墙的书籍。
佐萨木端着茶杯,看着北原信将最后一份委托书签好,推了回来。
“全是美国国债和几只公用事业股的长期持有计划。”这位金融圈的隐形大鳄扫了一眼文件,语气平淡,“北原桑,你知道上周有多少人来求我,让我帮他们加杠杆去做空日经指数吗?现在的东京,每个人都想在那根下跌的K线上咬下一块肉来,你手里握着这么多现金,却选择了利息最低的避险资产。”
“我不懂做空,也不想赚那个心跳钱。”北原信盖上笔帽,把钢笔放回胸前的口袋,“我只知道,不管日本变成什么样,电总是要用的,水总是要喝的,至于美元,放在那里睡觉总比在股市里提心吊胆强。”
这就是最朴素的避险逻辑。
佐萨木放下茶杯,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几分真实的赞许。
“很多人在赔钱的时候知道害怕,但在赚钱的机会面前,很少有人能忍住不贪。”
他收起文件,放进公文包,“这笔钱我会亲自打理。另外,之前跟你提过的那几处因为破产清算而流出来的商业地产,我已经让人去谈了,不用急,再等等,价格还能再腰斩一次。”
北原信点了点头。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他不需要去操心那些复杂的金融工具,只需要找对人,然后信任对方的专业判断。
……
从茶室出来,北原信去了一趟事务所。
大田正愁眉苦脸地翻着一堆报纸和杂志。
“北原桑,这一期的《明星》杂志封面又是SMAP那个木村拓哉。还有这个,研音刚推出的新人,号称是‘比完治更温柔的男人’。”
大田把杂志摊开,指着上面那些面孔精致、青春逼人的少年,“虽然《东爱》的重播率还很高,但如果不趁现在接新戏,热度真的要散了。”
这几个月来,北原信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偶尔拍几个早就签好的广告,他拒绝了所有的综艺通告和同质化的剧本。
市场是残酷且健忘的。随着春季档的到来,各大电视台一窝蜂地推出了十几部模仿《东爱》的纯爱剧。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架不住量大管饱。
观众们的注意力正在被迅速瓜分。
那些更年轻、更会跳舞、笑容更灿烂的偶像派正在抢班夺权。尤其是杰尼斯事务所的那帮少年,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木村拓哉那张几乎挑不出瑕疵的脸,正在成为涩谷街头新的宠儿。
北原信拿起杂志看了一眼。
不得不承认,那个还没留长发的木村确实帅得惊人,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顶级神颜。相比之下,北原信的长相属于耐看型,五官端正深邃,但在这个看脸的时代,单论视觉冲击力,确实不如这些顶级偶像。
“散了就散了吧。”
北原信随手把杂志合上,扔回桌角,“总是霸占着热度也不安全,容易招人恨,让他们去争那个‘国民男友’的头衔好了,这个位置太挤,坐着不舒服。”
“可是……”大田还想说什么。
“大田桑,你知道那些跟风剧现在的收视率是多少吗?”
“……大概10%到15%左右。”
“观众不是傻子。”
北原信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语气很平静,“他们可能会因为一张漂亮的脸去看第一集,但能不能让他们看到最后一集,取决于这个角色能不能真的走进他们心里。”
他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繁忙的街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争不过木村拓哉的脸,也争不过那些十八岁少年的青春感,如果我现在急着去接那些模仿《东爱》的烂剧,只是在透支‘完治’的剩余价值,把自己变成一个随波逐流的消耗品。”
“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他转过身,看着大田,“我要做的,不是在这个月里赢过谁,而是找到那个能让我演上十年、二十年,等到脸上长了皱纹依然能站得住脚的角色,所以,别急。”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大哥大响了。
北原信接起电话。
“喂,小子,是我。”
听筒里传来伊丹十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背景里还有炒菜的声音,“这周不去钓鱼了,天气预报说有雨。”
“那真是遗憾。”北原信笑了笑。
这几个月,他几乎每周都会在那家钓场碰到伊丹十三。两人从最开始的点头之交,到后来互相递烟、吐槽烂片,再到偶尔会交换一下鱼饵。并没有刻意地去谈合作,也没有聊什么宏大的艺术理想。就是两个同样对这个浮躁世界有点看不顺眼的男人,坐在水边消磨时间。
“别跟我打官腔。”
伊丹十三在那头骂了一句,“晚上来我家吃饭,我老婆弄了点不错和牛,正好上次你说你会做那种老式的厚蛋烧?过来露一手,别光说不练。”
去家里。
还要让他下厨。
“几点?”北原信问。
“六点半。别迟到,我那个小姨子也在,吵得很,你早点来帮我挡着点。”
“好。”
挂断电话,北原信看向一脸好奇的大田。
“今晚的行程取消。”
“哎?可是今晚还要去跟那个广告商吃饭……”
“推了。”
北原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原本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那些偶像们还在为了电视上的几分钟曝光争得头破血流,而真正的入场券,往往只在一通看似随意的电话里。
……
世田谷区,成城学园前。
这里是东京著名的富人区,住着大量的文化名流和演艺圈前辈。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榉树,即使是阴天,也透着一种静谧的高级感。
北原信没有开那辆招摇的跑车,而是打车过来的。
他穿得也很随意。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白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棉质长裤。没有发胶,没有名表。
手里提着的也不是什么昂贵的洋酒,而是一瓶他在老家附近酒铺淘来的“久保田·万寿”。
这酒不算顶级奢侈,但胜在口感醇厚,适合配家常菜。
这就是私人聚会的规矩。
太隆重显得生分,太随意显得轻慢。要的就是这种“像是去邻居家串门”的松弛感。
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
宫本信子,伊丹十三的妻子,也是他御用的女主角,一位真正的实力派影后。
“是北原君吧?”
宫本信子笑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眼神里透着长辈的亲切,“老头子在书房跟人吵架呢,你直接拎进去吧,那是给他的,他肯定高兴。快请进。”
玄关处摆着几双鞋。
除了男士皮鞋,还有一双看起来很普通的女士平底鞋,以及一双明显属于年轻女孩的帆布鞋。
屋里传来了伊丹十三的大嗓门:
“我就说那个镜头太长了!观众又不是傻子,不用每一帧都解释得那么清楚!”
北原信换上拖鞋,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
屋子里飘着寿喜烧的甜香。
他知道,这扇门背后的世界,和外面那个为了收视率和销量厮杀的娱乐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