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信抓了抓被海风吹乱的头发,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插在风衣口袋里,“海边风真大啊,待会儿跑起来小心别滑倒。”
铃木保奈美愣住了。
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个干净。
站在那里的不是那个让业界闻风丧胆的狠角色,就是那个从爱媛乡下来到东京的、笨拙又温柔的永尾完治。
“本番!3、2、1——Action!”
随着场记板落下,世界的开关被切换。
两人按照走位,背对背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铃木保奈美猛地转身,看着那个还在傻乎乎往前走的背影,那种想要留住他的冲动自然而然地涌了上来。
“丸子!!”
这一声呼喊清脆得如同海鸥的啼鸣。
她迈开步子,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击出急促的鼓点,整个人像是一枚发射出去的炮弹,不管不顾地冲向那个背影。
北原信听到了喊声。
但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顿了一下脚步,演出了那种“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停住”的迟钝。
等他转过身时,一团蓝色的影子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
“嘭。”
那是实打实的撞击。
巨大的冲力让他向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面摩擦出一声轻响。
按照剧本,这时候他只需要抱住她就可以了。
但北原信的处理却在这个瞬间多加了两个微小的层次。
第一层是“僵硬”。
他的双手并没有第一时间合拢,而是尴尬地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被这一记直球打懵了,完全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这种本能的不知所措,完美诠释了一个传统日本男性面对这种“美式热情”时的慌乱。
第二层是“落地”。
大概过了零点五秒,他感觉到了怀里女孩的颤抖,也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悬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先是轻轻触碰到她风衣的背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才实在地收紧手臂,把她稳稳地圈进自己并不宽阔、但足够挡风的怀抱里。
单纯的、像是在给一只淋湿的小狗取暖一样的拥抱。
铃木保奈美的脸埋在他的大衣领口处。
她能听到北原信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种因为“僵硬”而带来的真实感,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如果对方直接熟练地抱住她,那是情场老手;但这短暂的停顿,却让这个拥抱变得无比珍贵。
这就是丸子啊。
那个总是慢半拍,但最后一定会接住你的丸子。
镜头在这一刻拉近,捕捉到了北原信脸上的表情。
依然是那种无奈的苦笑,但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温柔的涟漪。
他微微低头,下巴蹭过铃木保奈美的发顶,眼神里写满了“真拿你没办法”。
“……Cut!!”
导演永山耕三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完美!这条过了!”
拥抱结束。
铃木保奈美从北原信怀里退出来。
海风再次灌入两人之间的空隙,带走了一丝体温。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奔跑,更因为那种还没散去的心悸。
“辛苦了。”
北原信已经解除了那种“入戏状态”,恢复了平时的站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刚才撞那一下挺疼吧?我看你扣子都差点挂到我衣服上了。”
铃木保奈美接过纸巾,抬头看着这个正在低头整理风衣褶皱的男人。
那种笨拙的温暖的感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职业演员的专业和冷静。
这种瞬间的切换让她有些恍惚。
“北原桑。”
“嗯?”
“大家都说你演戏像疯狗一样吓人。”
铃木保奈美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但我感觉好像也不是那样啊,是我错觉吗?。”
“不算错觉吧,我只是演什么像什么而已。”
“诶~你这么自信的嘛?”
北原信把整理好的衣领竖起来挡风,随口回了一句,“做演员嘛,没这点自信怎么行?。”
“说的有道理,我也要向你学习!”
铃木保奈美心情极好地附和着,刚才那种对于合作的恐惧彻底烟消云散,“那接下来的三个月,请务必继续保持这种状态哦,丸子。”
“没问题。”
北原信看着远处正在收工的剧组人员,以及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
这次直接就拍了结尾的剧情,他还怕情绪会出问题,不过现在看起来是自己多想了。
在这个圈子里,厉害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啊……
“收工!放饭!”
随着场务的一声吆喝,北原信转身走向休息区。
今晚的便当是爱媛特色的鲷鱼饭,希望能比东京片场的冷饭好吃一点。
第60章 不想吃冷便当了
一块裹着厚厚面粉、早已凉透的炸猪排被扔进了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面凝固的白色油脂像是一层蜡,光是看着就让人胃里泛酸。
“又是这种东西。”
北原信按着隐隐作痛的胃部,靠在富士电视台走廊的自动贩卖机旁。
从爱媛县的外景地回到东京后,剧组立刻进入了地狱般的棚拍模式。
为了赶进度,大多亮恨不得把一天拆成两天用,全组人的伙食标准也就降级成了千篇一律的剧组冷便当。
对于正在长身体或者只需负责耍帅的偶像派来说,这也许能忍。
但对于北原信这种每一场戏都在进行高强度“人格重塑”的体验派演员而言,缺乏热量的食物简直是灾难。
演“完治”需要时刻压抑本性,维持那种温吞、迟钝的状态,这种精神上的内耗极度消耗体能。
“哗啦。”
一罐热玉米浓汤滚落下来。
北原信拿起来贴在脸上,稍微缓解了一下因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
收工已经是凌晨两点。
胃部空虚得像是一个黑洞。这种时候,便利店那些冷硬的饭团只会让他更想吐。
“去那家店碰碰运气吧。”
北原信发动了汽车。
在他的记忆里,麻布十番有一家叫“洋食屋·小川”的老店,老板是个倔脾气,不管外面怎么闹腾,他的店总是开到凌晨四点,只为了给附近的夜班出租车司机留一口热乎的红烩牛肉。
轿车穿过喧嚣的六本木,拐进了那条相对安静的老街。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
记忆中那个总是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招牌,此刻漆黑一片。
店铺的卷帘门紧闭着,上面贴着一张白纸,黑色的毛笔字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刺眼:【本店今日歇业,感谢四十年来的关照】。
周围的墙壁上已经被喷上了红色的“拆”字,那是泡沫时代最常见的涂鸦。
“来晚了吗……”
北原信有些失望地拍了拍方向盘。
就在他准备倒车离开时,借着车灯的余光,他看到路边的垃圾集置点旁,蹲着一个人影。
是那个老板。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厨师服,并没有戴高帽子,稀疏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脚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清酒。
他安静地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正在一层层地包裹一把黑沉沉的厨刀。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就像是在给一个夭折的孩子裹上寿衣。裹好一层,抚平褶皱,再裹一层。
最后,他叹了口气,手有些颤抖地把包好的刀放进了脚边标着“不可燃垃圾”的蓝色塑料袋里。
那一瞬间的落寞,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发泄都更刺眼。
北原信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冬夜的风很冷,带着拆迁工地上特有的尘土味。
“老板。”
北原信走近几步,声音不大,怕惊扰了这份死寂,“还没收摊吗?”
老人动作停了一下,迟钝地抬起头。
借着路灯,北原信看清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眼袋浮肿,眼神浑浊。
“收摊?”
老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指了指身后的卷帘门,“收了。彻底收了,这地皮明天就要交割,听说要盖那种全是玻璃的写字楼,好端端的地方又要改成千篇一律的公司……算了,跟我这老头子也没关系了。”
“那这些刀呢?”北原信问道。
他踢了踢脚边的蓝色垃圾袋,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这些破铜烂铁带回乡下也没地儿放,不如让收废品的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