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现在的感觉是什么?”
“我……”
泉水握紧了手里的咖啡罐,“我不甘心。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才能唱歌。我想把这件皮衣撕烂,我想告诉他们我不喜欢这首歌的编曲……但我不敢。”
“你看,这不就是摇滚吗?”
北原信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楼梯间昏暗的灯光,像是一团被压在冰层下的火。
“想说却不敢说,想逃却又舍不得走。这种纠结,这种想要冲破什么的冲动,比那些虚张声势的怒吼更有力量。”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别去演什么坏女孩。你就演你自己。”
“演那个躲在角落里、看着喜欢的人走远、明明心里难受得要死却还要笑着说再见的你自己。”
泉水愣住了。
她看着北原信的侧脸。
此刻的北原信,睫毛低垂,神情落寞。他什么都没做,却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无声的遗憾。
那种遗憾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是啊。
这就是她现在的感觉。
不被理解的孤独,想要告别的过去,还有对未来的渴望。
“告别孤独……”
她喃喃自语。
脑海中那个原本让她觉得嘈杂刺耳的旋律,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不是愤怒的宣泄,那是决绝的告别。
泉水猛地放下咖啡。
她在身上摸索着,找不到纸,干脆抓起那个装咖啡的牛皮纸袋,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趴在膝盖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北原信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喝着咖啡。
五分钟后。
泉水停下笔。
她看着纸袋上那些潦草的字迹,那种堵在胸口的巨石似乎被搬开了。
“与你的眼里也有同样的寂寞”
“Good-bye My Loneliness,曾相信那是爱”
“但在拥抱中,我已确认那是梦”
“写好了?”北原信问。
“嗯。”
泉水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她抓起那个纸袋,站起身,用力地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干。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北原信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把那件满是铆钉的皮衣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了旁边的纸箱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色T恤,看起来单薄,却无比真实。
“北原先生,谢谢你。”
她对着北原信深深鞠了一躬,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知道该怎么唱了。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自己。”
说完,她推开防火门,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录音棚。
那个背影,不再是刚才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受气包,而是一个准备上战场的战士。
北原信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解除了装备状态。
“啧,连衣服都敢脱了。”
他笑了笑,捡起地上那个空了的咖啡罐,扔进垃圾桶,“看来这回是真的开窍了。”
几分钟后。
隔着厚重的防火门,隐约传来了录音棚里重新响起的乐器声。
紧接着,是一个穿透力极强的女声。
“Good-bye my loneliness……”
没有刻意的嘶吼,没有虚假的愤怒。
那是属于坂井泉水的清亮与坚定。她在用声音告诉所有人:我不装了,这就是我。
北原信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风衣,推开楼梯间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是六本木繁华的街道。
北原信眯起眼睛,迎着那些刺眼的霓虹灯,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第55章 富士台的赌局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会议室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个桑拿房。
“不行。”
年仅23岁的编剧坂元裕二把一支原子笔摔在桌上,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了抗拒,“如果男主角是这种感觉,这剧本我写不下去。”
他对面坐着的是富士电视台的王牌制作人,大多亮。
这位一手缔造了“趋势剧”概念的男人,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白板上“永尾完治”那个名字发愁。
《东京爱情故事》。
这是富士电视台押注明年春季档的重头戏。女主角“赤名莉香”已经基本锁定了铃木保奈美,那个女孩笑容里的那种奔放和自由感无人能替。
但男主角“永尾完治”的选角却卡住了。
原本看好的那位男星因为档期冲突,昨天临时毁约去拍电影了。
剩下的备选名单里,要么太帅,帅得像个花花公子,演不出那种乡下青年的木讷;要么太土,土得让人觉得莉香爱上他是瞎了眼。
“咚咚。”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北原信的经纪人大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额头上全是汗。
“打扰了!我是大田事务所的大田,关于之前递交的资料……”
“进来吧。”大多亮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挥手。
大田快步走进房间,像个推销员一样,迅速将那份简历双手递到了大多亮和坂元裕二面前。
“请各位务必考虑一下我们家的北原信!虽然他之前演的类型片比较多,但他……”
“北原信?”
还没等大田说完,坂元裕二就怪叫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他拿起那张简历,指着上面的照片——那是一张北原信在《极道之血》里的剧照,眼神阴冷,嘴角挂着让人背脊发凉的笑意。
“开什么玩笑?”
坂元裕二把简历扔回桌上,“大田桑,你知道我们要拍的是什么吗?是纯爱!是都市爱情!不是《新宿暴力街》!”
“让这个演变态杀手的人来演完治?气质上肯定就不合适啊,而且他的那个名声在外,角色在观众那边都形成固定印象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尴尬的低笑。
确实,现在的北原信,“国民狂犬”的标签实在太深入人心了。
让他去演一个优柔寡断、甚至有点窝囊的乡下青年,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充满了违和感。
大多亮也没说话,只是拿着简历扫了一眼。
形象确实太锐利了。
完治需要的是那种“钝感”,是一种让人恨铁不成钢却又忍不住想要拥抱的温暖。而北原信这张脸,写满了“高智商犯罪”或者“冷血杀手”。
“非常抱歉!”
大田没有退缩,他从包里掏出一盘黑色的录像带,动作急切得差点把带子摔在地上。
“请给我三分钟!就三分钟!这是他在TBS台《冬日的向日葵》里的剪辑片段。那是他还没演黑道之前的作品!”
“《冬日的向日葵》?”
一直没说话的导演永山耕三挑了挑眉,“那部剧收视率不错,但我怎么不记得有他?”
“是男三号,那个哑巴画家。”
大田手脚麻利地将录像带塞进放映机,按下播放键,“请各位看一眼,一眼就行!”
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画面亮起。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画面中的北原信穿着沾满颜料的亚麻衬衫,坐在画架前。
他手里拿着画笔,正看着前方的虚空。
那一瞬间,坂元裕二原本想要嘲讽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屏幕里那个男人的眼神,干净得像是一潭没有被污染过的湖水。
没有杀气,没有阴冷。
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想要触碰却又害怕惊扰什么的……卑微。
那是北原信当时使用了【歌姬抛弃的银色Zippo】后的状态。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易碎感”,隔着粗糙的录像带画质,依然像针一样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这……”
大多亮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他盯着屏幕。
画面切换到了最后一场戏。
病床上,那个哑巴画家发着高烧,在梦呓中喊出了女主角的名字。
“薰……”
声音很轻,带着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