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只要稍微停下脚步,整理一下袖口,就能引发记者席的一阵骚动。
“北原君,好久不见啊。”
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挤过人群,热情地伸出双手。
北原信认得这张脸。
这是某大电影公司的选角部长。
半年前,正是这个人把他的简历随手扔进了垃圾桶,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只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评价:“长得太标准了,这种脸在演艺圈一抓一大把,没有记忆点,注定红不了。”
此刻,这位部长的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容,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恭喜入围啊!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好苗子,《极道之血》演得太绝了!这才是天生的演员脸啊!下个月我们公司有部大制作,男二号的位置我还给你留着呢!”
北原信停下脚步,握住了那只汗津津的手。
他礼貌地微笑着,力道适中地握了一下,然后迅速抽回手。
“承蒙关照,您的‘教诲’我一直记着呢。”
说完,他没有停留,转身走进了会场。
身后,那个部长还在跟旁边的人吹嘘:“看见没?我跟北原君很熟的,当初可是我给他指点的迷津……”
这就是演艺圈。
红了,以前的刻薄话都变成了“指点迷津”,身边的坏人就变少了。
会场内,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
这是第32届蓝丝带奖的颁奖典礼现场。
作为由东京七大报社电影记者评选出的奖项,蓝丝带在业内有着极高的权威性。
北原信的位置被安排在第三排。
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他的名字出现在了“最佳新人”和“最佳男配角”两个提名名单里。凭借《极道之血》里的“泽田”和《凶暴的男人》里的“菊地”,他是今年呼声最高的黑马。
“紧张吗?”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一个歪着脖子、满脸不爽的男人坐了下来。
是北野武。
他今天难得穿了正装,但领带系得歪歪扭扭,显然是被经纪人硬逼着套上的。
“还行。”北原信帮他倒了一杯水,“反正大概率是陪跑。”
“算你聪明。”
北野武哼了一声,眼神扫过前排那几个正襟危坐的评委,“那帮老家伙不喜欢咱们这种片子。太暴力,太黑,不符合他们那种‘虽然苦但我们要加油’的温情口味。他们喜欢那种哭哭啼啼的纯爱片,或者假惺惺的家庭剧。”
典礼开始。
果然如北野武所料。
“第32届蓝丝带奖,最佳新人奖的获得者是……”
颁奖嘉宾拖长了音调。
北原信感觉到几台摄像机对准了自己。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即使他清楚地知道那个信封里写的不是他的名字。
“……东山纪之!”
全场掌声雷动。
那位杰尼斯的当红偶像站起来,满脸惊喜地拥抱身边的人。
北原信也跟着鼓掌。
理由很充分:形象健康,正能量,符合时代主旋律。而北原信演的都是变态和疯狗,这种角色拿奖,评委会有心理负担。
紧接着是最佳男配角。
依然不是他。
奖杯给了一位演了三十年戏的老戏骨。
这是“敬老票”,也是圈子里的论资排辈。
连丢两奖。
媒体席那边传来了几声惋惜的叹息,摄像机也从北原信脸上移开了。
在大家看来,这个今晚最大的热门,彻底沦为了背景板。
“无聊。”
北野武打了个哈欠,声音大得周围几桌都能听见,“早知道不来了,还不如去打柏青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的波澜到此为止时。
“最佳导演奖……北野武,《凶暴的男人》!”
会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复杂的掌声。
这部电影太特别了,特别到即使评委们不喜欢它的暴力,也不得不承认那种“北野蓝”的开创性。
北野武站起来。
他没有笑,甚至还皱了皱眉,仿佛那个奖杯是个麻烦的烫手山芋。
他慢吞吞地走上台,从嘉宾手里接过那个蓝丝带缠绕的奖杯。
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感谢剧组、感谢家人、感谢CCTV。
他凑近麦克风,那张因为车祸后遗症而抽搐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狰狞。
“这玩意儿挺沉啊。”
他颠了颠奖杯,“刚才我看那个谁……哦,北原,坐那儿拍了半天手,手都拍红了吧?我就纳闷了,演个好人就能拿奖,演个把好人吓尿裤子的坏人就不行?这是选演员还是选道德模范?”
台下一片死寂。
制片人的脸都绿了。这种大实话是能在这种场合说的吗?
“我觉得这奖给我没啥用。”
北野武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电影好不好,不是这块铁决定的。是那个在最后一场戏里咳嗽了一声的家伙决定的。”
说完,他做了一个让全场大跌眼镜的动作。
他直接拎着奖杯,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舞台,径直走向了第三排。
聚光灯慌乱地追着他的身影。
北原信还在愣神,就看到那个黑乎乎的奖杯被塞到了自己怀里。
“拿着。”
北野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大,没有任何掩饰,“这玩意儿是你帮我挣回来的,那帮老头子眼瞎,我不瞎,在我的片场,你就是最佳。”
“导演,这……”
北原信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奖杯,有些哭笑不得。
“别废话,帮我拿回家,我家柜子满了,没地儿放。”
北野武摆摆手,根本不在意周围几百双震惊的眼睛和疯狂闪烁的快门。他松了松领带,像是刚完成了一件苦差事,“走了,去喝酒。”
他真的走了。
把全日本电影人最渴望的奖杯像垃圾一样丢给了落选的男配角,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宴会厅。
只留下北原信一个人,坐在聚光灯的中心,怀里抱着那个并不属于他的、却比任何奖项都更有分量的认可。
周围的视线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惋惜,现在则是赤裸裸的嫉妒和震撼。
那个特立独行的天才导演,用一种最打脸的方式,给这个落选的新人加冕。
北原信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
上面还带着北野武手心的汗渍和烟草味。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些正疯狂按动快门的记者。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把奖杯还回去。
他只是稳稳地抱着它,对着镜头,露出了那个属于“泽田”的、既优雅又带着一丝疯狂的微笑。
这张照片,第二天登上了所有报纸的头版。
标题只有一个:
《平成最恶的师徒》。
第53章 转型的阵痛
“啪。”
厚厚的一叠打印纸被摔在大田事务所那张略显斑驳的办公桌上,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这是这一周的第七本。”
大田来回踱着步,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他那张原本因为《极道之血》大火而红润的脸,此刻写满了焦虑。
“东映的,大映的,甚至还有松竹那边递过来的。开价一个比一个高,最高的已经喊到了八百万。”
北原信坐在沙发里,手里随意翻看着那堆剧本。
封面上的标题触目惊心:《新宿杀人狂》、《地狱来的若头》、《绞肉机》、《极恶非道》。
翻开内页,全是千篇一律的描写:“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像疯狗一样咆哮”、“拿着砍刀冲进人群”。
“不太行。”
北原信合上剧本,随手把它丢回那堆废纸山里。
“我的祖宗哎,那可是八百万!”大田停下脚步,苦着脸凑过来,“我知道你想挑本子,但这都一个月了,送来的二十个剧本你全推了。现在圈子里话很难听,说你刚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甚至有人说你也就是运气好演了个泽田,离了深作导演什么都不是。”
“大田桑。”
北原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指了指桌上那堆剧本,“如果我现在接了这些,哪怕只有一部,观众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哦,那个疯狗又出来咬人了’。”
一旦被贴上特型演员的标签,在这行就等于判了死缓。演一辈子恶人或许能赚钱,但那不是他要的。
“帮我换点类型吧。”
北原信嚼碎了嘴里的糖,清凉的味道在口腔蔓延,“接下来,只找爱情片或者其他比较平和的类型,最好是那种能让人哭得稀里哗啦的纯爱剧。”
“哈?!”
大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北原信那张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自带几分冷峻压迫感的脸,“你?纯爱?你想把女主角吓哭吗?”
北原信没理会经纪人的质疑,拿起外套站起身,“我去散散心。有那种剧本再联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