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编剧接过话:“那室井这条线怎么处理?正剧里他一直是那堵墙,但如果案件升级到这个体量,他一直当墙,观众会觉得闷。”
“所以这一次,墙要动一下。“北原信说,“不是推倒,是裂一条缝。观众等了一整个电视剧季,就等这一刻。”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编剧组负责人把大纲翻到下一页,拿起笔,说:“那从第一幕开始,重新来过。”
“对。“北原信点头,“从第一幕开始。”
……
宫泽理惠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她在片场换下戏服,对着镜子把脸擦干净,看了看时间,没有叫车回公寓,反而让司机把她送去了赤坂的事务所楼下。
上楼的时候,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来。
就是想来看看。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事务所这一两年扩张得很快,她一进大门就感觉到了——走廊里多了好几张陌生的脸,前台换了新人,连茶水间的位置好像都挪动过。她在走廊里走着,偶尔有人抬头看见她,先是愣一下,然后赶紧打招呼,那种反应跟对待一个外来客人差不多,客气但有点生疏。
她扫了一眼北原信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没有灯。
“宫泽小姐。“旁边一个年轻助理小跑过来,“您是来找社长吗?”
“他不在吗?”
“在的,在的,社长在会议室,他们今天从早上就开始讨论新电影的剧本,还没结束。”
宫泽理惠应了一声,随口问:“什么新电影?”
助理有点为难,笑了笑说:“好像是《大搜查线》的剧场版,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宫泽理惠点点头,把那句话咽下去。
她就是随便问问,没什么的。
也不是说他一定要跟她说这件事,那也不是她的事,她也没有资格要求什么。
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就感觉有点奇怪。
她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来,准备等一会儿。
等了一个小时,会议室的门没开。
等了两个小时,里面还能听到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安静一段,然后又响起来,像是在争什么。
到第三个小时,她肚子已经有点饿了,掏出来看了看时间,窗外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她正想站起来,会议室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编剧组的几个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那几个人显然认识她——打头的那个愣了一秒,随即笑着招呼:“宫泽小姐?您来啦!”
“嗯。”
“您等社长啊?我们去帮您叫一下——”
“不用,“她摆了摆手,“他要是忙就算了,我随便来看看。”
话音刚落,里面又走出来一个人。
北原信拿着一叠稿纸,低着头还在看,走到门口才抬起眼,然后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宫泽理惠说。
北原信扫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往上走了一点:“哦,那我继续回去工作了。”
宫泽理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哼”了一声,把脸转开:“谁让你陪了,我就是随便来看看,你忙你的。”
“好。”
“……你是故意的吧。”
北原信笑了一声,没有解释,把那叠稿纸夹在臂弯里,说:“走,去办公室。”
……
办公室的灯亮起来,比走廊暖一些。
宫泽理惠在沙发上坐下,北原信去茶水那边,回头问她:“喝什么?”
“不喝那些了,“她说,“最近不熬夜,咖啡戒掉了。”
“热水?”
“行。”
北原信烧水,她就坐在那边看他,看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把桌上的稿纸整理了一下,然后端着杯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撇了他一眼,“你呢?都开始准备拍电影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也不问问我要不要参演之类的。”
“剧本还卡着,没想好。”
“卡在哪里?”
“案件的体量问题,“北原信说,“编剧那边觉得做大了会失真,但不做大,电影就撑不起来。”
宫泽理惠想了一下,说:“我是外行,你也不一定要听,但——”
“说。”
“就是……“她顿了顿,把腿收起来,整个人侧过身,“我之前拍那个综艺,去各种地方,那些地方的人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想到这个地方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感觉这一辈子都没注意过自己家门口。“她抬头看他,“所以你说的那个草根质感,不是案件小不小的问题,是观众有没有觉得,这件事跟他们有关系。只要他们觉得有关系,案件多大都无所谓。”
北原信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宫泽理惠等了一下,补了一句:“反正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你——”
“有用。“北原信说。
她闭上嘴。
然后他把那叠稿纸拿过来,翻到其中一页,往她那边靠近了一点,两个人肩膀几乎挨着,他把那一页放到她面前:“你觉得这一段的问题在哪里?”
宫泽理惠低下头去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眯了眯眼,认真地读起来。
距离这么近,她不太习惯,但又不想动。
她想起上次跟他靠这么近,还是拍《恶之花》的时候,那个吻……
都是一年之前的事情了吗?
她在外面到处跑,拍综艺,接电视剧,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她,都有店家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让她尝,都有镜头对着她,都有人把她的名字喊得很大声。
她喜欢那种感觉,当然喜欢。
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为什么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就是觉得不一样。
“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一行字,“这里青岛的反应写的太干净了,他不应该这么快就想明白,他应该先犯个错。”
北原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
“嗯。“他说,“对。”
宫泽理惠盯着那个圈看了一秒,有点想笑,忍住了。
她只是想听他说”对”。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这一年,她一直都想听他说一次。
北原信把文件往桌上一放,侧过头,发现两个人的距离比他以为的近很多。
理惠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这件事,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灯光是暖的,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
北原信看着她,她的脸颊慢慢泛起一点红,不深,就是那种薄薄的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咽了一下。
办公室的玻璃是单向的,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透过玻璃能看见人影晃过去,但那些人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北原信慢慢靠近她,然后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就一下,很轻,像是在问她。
理惠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睫毛都没眨,就那么看着他,脸上的红一下子深了很多。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
两个人就那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窗外东京的灯火连成一片,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北原信先轻轻离开,抬起头,看着她。
理惠睁开眼,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轻声说:“你这个渣男。”
北原信笑了,笑声很低,没有否认,只是说:“是是是,我是坏男人。”
理惠哼了一声,还是没看他。
北原信重新靠回椅背,随手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说:“你刚才说的那些,给了我一点方向,我大概知道后面剧本应该怎么走了。”
“我就随便说说而已,“理惠说,声音还是别别扭扭的,“你别说得好像我帮了多大的忙一样。”
“帮了。“北原信很认真地点点头。
理惠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头发上,很轻地抚了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那样放着。
她没有躲。
“今晚要回哪里?“北原信问她。
理惠的心跳快了一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移开,手指收了收,用很平静的语气说:“还没想好。”
北原信看着她侧脸,手指慢慢顺着她的发尾移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别急着走。”
他停顿了一下。
“放心,我会对你好的。“他说,语气不算肉麻,就是说得很实在,“跟我聊聊,这段时间出去都遇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好玩的,还有你想让我给你做什么,说吧。”
理惠听着他说话,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开口。
“我希望你多夸夸我。”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幼稚,想要补一句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北原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你这段时间做得很好。”
理惠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客套,“他说,“那个节目,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扛的,我看过,你做得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理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眶有一点点热,但忍住了,把脸转开,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窗外的东京亮着,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
北原信公寓的窗帘是厚的,早上的光只从边缘漏进来一条细缝,把地板照出一道浅浅的痕迹。